第278章 夫君新丧,不欲活了
    夕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沉去,红得像血,像化不开的梦魇,又亮得似火,似无尽的光明。
    不远处,黑隼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他远远跟在后头,见两个女人一直在说话,都很平和,没起什么冲突,便就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也放慢了些。
    刚好到了一个转角,听到一声惨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飞奔着赶过来时,断魂崖边只剩一个人了。
    殷雪素站得累了,草木深处恰好有一块大方石,她就便坐在石头上,举目远望。
    看山,看海,看夕阳。
    一直扛在肩上的那副无形的重枷终于被取下,她感觉自己由里而外都变得轻盈了,几能乘风而去。
    可也变空了。空茫茫不知所来,不知所向。
    黑隼抱着刀,还在犹豫。
    心情也极其的复杂。
    他并不想留在岛上,所以对统领给他安排的这个任务老大不情愿,只觉大材小用。
    这个女人自称是弱女子,他也觉得她是弱女子。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好盯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再看,哪个弱女子一天杀两个?
    一处月牙湾,一处断魂崖。
    一个吞没入海,一个坠落深渊。
    而她自己呢,脸上连道泪痕都没有。
    之前听她指着自己说要杀了自己,还不当心。这会儿……
    也说不上怕,就是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黑隼在原地站了半晌,见她始终不动一动,入定了一样。
    暮色往岛上徐徐压来,眼看她整个人就要隐入阴影里。
    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
    殷雪素被脚步声惊醒。
    不等他开口,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起身往回走。
    一路无话。
    回到她住的那个小院,天已彻底黑透。
    关上院门前,殷雪素忽道:“帮我给你们统领再带句话。”
    “……什么话?”
    “你就告诉他,夫君新丧,我悲痛万分,不欲活了。”
    黑隼:“……”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隼对着紧闭的院门愣了一愣。
    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瞬,脸色大变。
    坏了!
    她说不想活了!
    虽然她那样子也看不出哪里悲痛,但万一她是真不想活了……
    这可比杀人还要吓人。
    黑隼顿觉大事不妙,撒腿就跑。
    -
    一滴水从洞顶坠落。
    啪嗒——
    又一声。
    啪嗒——
    赵世衍缓缓睁开眼。
    起先没动。
    只觉身下又冷又硬,衣物半湿半干贴在皮肉上,血腥气从喉咙口一路顶到鼻腔。
    胸口闷得厉害,似压了块石头,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刀搅似的疼。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明。
    头顶是黑黢黢的石壁,低处凝着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风从外头卷进来,带着潮气和些微寒意,光影游移明灭,映在四壁上,似许多挥动的鬼手。
    ……这莫不就是地狱?
    赵世衍撑着身子勉力坐起。
    岩壁上的影子跳跃着徐徐拉长。
    他盯着那影子目露疑惑,下一刻便整个僵住了。
    离他几步开外,散落着几具骷髅。
    其中一具依着石壁,头骨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盯着他看。
    还有一具半埋在沙里,指骨伸向洞口,仿佛死前最后一口气还在往外爬。
    骷髅上缠着几缕破烂衣片,早被潮气沤成了黑絮,风一吹,轻轻抖动着,倒像骷髅动弹了一般。
    赵世衍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手脚并用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一黑,胸腔深处再次绞痛起来。
    他愣了一下,抖着手摸向心口位置。
    怦怦——
    怦怦——
    心还在跳动。
    忙又自探鼻息。
    脸上空白了一瞬,忽然喘出一口气,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欢喜不过片刻,小船上的一幕幕便潮水似的涌回脑海。
    他落水时药力已上来,手脚发软,衣袍被海水一裹,直如秤砣似的往下沉。
    只记得口鼻里灌满了咸水,两耳也被闷堵住了。
    眼前最后一抹光,是殷雪素立在舟上,裙摆被风微微扬起,脸上无悲无喜。
    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柔声细语叫了他几年二爷,为他红袖添香、与他日日作伴,被他画进画里、捧在心尖上的女人。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头没有半分不舍,更没有丝毫旧情。
    等欣赏够了他的恐惧,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赵世衍紧握双拳,直咬得牙根发酸。
    他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他赵世衍会栽在自己的女人手里。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么。
    灯下谈情是假,枕边软语是假,笑靥欢声……都是假的?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赵世衍一时恨得心肝都颤了起来。
    不过……
    还以为她给自己下的是毒药,莫非只是迷药?
    这么看来,她还是念着些旧情的,没打算对他下死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又狠狠否了。
    不对。
    她明知道他不识水性。
    纵没给他下毒,水淹也能把他淹死。
    赵世衍脸色阴晴不定。
    爱是爱不起来了,可那些过往也不是说抛舍就能抛舍的。
    再怎么说也是他真心宠爱过的女人。
    正因如此,如今被她这样背刺,就像是被自己养熟的猫狠狠挠了一把。不止疼,还丢脸。
    赵世衍越想越恨,心火越烧越旺,五脏直似火烤的一般。
    鼻腔忽地涌起一股热流。
    抬手一抹,指腹上竟有血。
    许是呛水伤了肺,或撞了哪处礁石。
    他没太放在心上,胡乱把血擦了。
    才擦干净,又流出来。重复了两三次,还有。
    正当他有些发慌时,血止住了。
    这时,映在岩壁上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赵世衍注意到,上头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竟然还有一个!
    悚然扭过头去,这才发现离他不远有处火堆,旁边坐着个人。
    那人披着紫红的斗篷,背对着他。身形佝偻着,不甚舒适的样子。
    赵世衍立时戒备起来:“是你救了我?”
    那人不答,仅是闷咳了两声。
    赵世衍盯着那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里一阵惊跳,试探着唤:“阿娴?”
    “难为二爷还记得我。”火堆旁的人终于开口。
    话落又是一阵闷咳。
    赵世衍面色一僵:“……真是你。”
    佟锦娴没回头,眼望着燃烧的火堆:“除了我,莫非还有别人会管二爷的死活?”
    赵世衍心里一动,方才那点戒备立刻消除了。也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大约也猜得到。
    环顾四周,只觉这岩洞着实阴森可怖:“这是哪里?”
    佟锦娴摇了摇头。
    只道:“二爷命大,被暗流卷至此处,又被海浪推到浅滩上。我也命大,摔下来时半空被一棵野藤拦了下,减缓了冲击,没当场摔死。醒来后就看见你漂在水边,我便把你拖了上来。”
    赵世衍闻言,满心感激之外又生出些许疑惑:“你会水?”
    在他的印象中佟锦娴应该是不会水的。
    厉嬷嬷就曾说过她少时落水险些淹死的事。
    书院那会儿,相约去山中游玩,她跌入水中那等的惊慌失色,一边乱扑腾一边呼喊救命,还是他救的她……
    佟锦娴板着声道:“二爷不是也会水吗?”
    赵世衍脸上一热。
    人确实不是他亲自救的。是长瑞。
    只是佟锦娴苏醒后,误以为是他。他又因窥破她女儿身,心里有了别的念头,顺势也就认下了。
    如今想来,那时两个人都在伪装。
    一个会水装不会。
    一个不会水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