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放下屠刀
    听了佟锦娴的质问,殷雪素收回视线,顿住步子,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本想告诉她,自己若不狠下心,就被赵世衍论斤论两给卖了。
    又觉是对牛弹琴。
    别说她被论斤论两的卖,就是直接端上餐桌,佟锦娴也只会拍手称好。
    然而轮到她心爱的男人被以同样的狠心对待,她可就受不了了。
    “二奶奶这是心疼了?”殷雪素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当日你困于火海,他束手干看着。过后你虽被救出来,却容颜尽毁,他甚至都不曾去看望你一眼,反倒坚定了休妻的决心。分明已将你弃如敝屣,你又是何必?”
    殷雪素的确有些想不通。
    正如她始终无法理解,佟锦娴到底是怎么爱上赵世衍的。
    不过情爱这东西原就是不可理喻的,不知所起,更没什么道理可讲。
    身在此山中,一叶障目亦是难免。
    何况,就像不久前她才告诉赵世衍的那样,佟锦娴和他其实方方面面都很登对。
    这样一想,爱得要死要活也能够理解了。
    佟锦娴五官扭曲起来。
    她与赵世衍相爱一场,一起对天盟过誓,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贵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都要珍爱对方、忠诚对方,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那时她笃信着,他们一定会风雨同舟,相携白首。
    谁承想,等到风雨真的来了,他却撇下她不管了。
    她怎么不恨!
    她毁了脸,他便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她一路追踪而来,除了要彻底拔除殷雪素这个肉中刺,也要当面问问赵世衍:他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当年那些誓言,究竟算什么?她佟锦娴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可他就那样死了,死了……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等她。
    佟锦娴的心紧紧揪着,疼得浑身打颤。
    “都是你!”
    她蓦地抬头,咬碎银牙,凄厉的嘶吼,眼泪竟和深重的恨意一块奔涌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们两个不会走到今日。他会一直待我如初,我们会一直一直恩爱下去,恩爱到老。”
    殷雪素听得有些恍惚。
    这话何其耳熟。
    赵世衍把夫妻反目乃至休妻的行径,全部归结为是为了她的缘故。
    佟锦娴同样把自己识人不清、婚姻不幸所导致的悲剧,一并算在她头上。
    真不愧是两口子。
    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喜新厌旧贪欢风流,另一个不愿承认昔日有情郎早已变心移情。
    然而当真如此吗?
    前世,佟锦娴带人闯进锁云榭时,无论是黯沉无光的双眼,还是消瘦憔悴的脸庞,没有一处能体现出她的幸福,反而怨气满满。
    那种怨气,当时的殷雪素只在佟四奶奶罗令仪身上见到过。
    重活一世才明白,后宅失意的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
    可那一世,她并未进安国公府,佟锦娴应当也没主动给赵世衍纳新。在她自己还生了儿子的情况下,诸般该都称心如意了。
    为何还会是那副模样……
    唯一的可能,便是赵世衍后来照样有了别人。
    他们的婚姻里,仍旧有了新的变数
    殷雪素看着佟锦娴,眼中闪过一丝讥嘲,还有怜悯。
    “佟锦娴,虽说我是为了报复你,可一路看着你走到如今,我真觉得你有几分可怜。”
    “谁要你可怜!”佟锦娴如同被踩了尾巴。
    殷雪素没有接话,因为她的话本就没有说完。
    佟锦娴的可恨终归大过可怜。她们之间隔着两条命,两世的积恨,仇深似海,该下手时,她决不会手软。
    径直朝前走着,不知不觉间把后背留给了佟锦娴。
    佟锦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夕阳落在她肩头,薄薄的一层,如同给她披了身金纱。
    她的脚步那样轻快,姿态是那样从容,好似杀了人,报了仇,便能干干净净奔向新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她弟弟死了,丈夫死了,自己毁了脸,殷雪素却还能活,活得这样好?
    眼神飘忽着飘忽着,陡然凌厉起来。
    杀心顿起。
    可惜自带的那把防身匕首登岛前被海寇搜走了。
    目光一扫,瞥见路边散落着几块石头。其中正有一块粗粝的尖角石,边缘带着锋口……
    揪着心口衣物的那只手松开,悄悄弯下腰,捡拾起来。
    殷雪素像是全然未觉,脚步不停,一径往前。
    “别怪我狠心。我也想过,要不要就此放下,就此原谅——不,绝不。那样怎对得起我的?姐儿,也对不起我自己……”
    石头看似不大,却有些沉,一只手费力,改为双手抱起。
    佟锦娴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蹑步跟上。
    “人只有报了仇,才能尝试着放下屠刀。要不然,日日夜夜都会在心里圈养一条毒蛇,不咬别人,便咬自己……”
    近了。
    近了。
    再近些。
    正前方,植被浓密,风一吹,草叶哗哗作响。
    海浪声被风送上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不对,是近处。
    很近了,近在咫尺。
    殷雪素笑了笑,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试着把这个遗憾解决掉。在奔向新生之前——”
    佟锦娴猛地举起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殷雪素后脑砸去:“那你就去死吧!”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殷雪素身形一闪。
    佟锦娴扑了个空。
    她抱着石头,重力在前,用力又太猛,脚下收刹不住,就这样被惯性带着,踉跄着往前冲去。
    蓊蓊郁郁的草木被风吹拂着,忽地偏向两边。
    她看见了什么?
    前面压根不是什么平地。
    是绝路!
    是断崖!!
    崖下白浪翻卷,黑礁犬牙交错,水声轰然如雷。
    佟锦娴一脚踩空,上半身已然越界。
    惊恐回头,眼中是滔天的仇恨、不甘、恐惧,一齐炸开。
    她丢了石头,挥动着双臂,竭力想稳住身形。
    殷雪素怎会给她这个机会?
    侧身闪避的同时,一个旋身绕到佟锦娴身后,伸手一推——
    佟锦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便从崖边极速跌落。
    斗篷在空中张开,如同鸟儿的双翼。
    却是只折了翅的鸟,注定无法飞向天空,而只能无止尽的坠落,坠落。
    尖叫声几乎划破天幕,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终于被海浪的轰鸣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最后定格的,是那双满是怨毒与不甘的眼。
    崖底轰然一声。
    白浪炸起几丈高,转眼又落下。
    天地如旧。
    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枝叶沙沙作响。
    几只海鸥被惊起,高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殷雪素站在断崖边,垂下眼,俯瞰着无垠的大海。
    风大得几乎要把她刮下去。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黑沉沉地,不见个底。
    她微微一笑,眼底忽明忽暗,低喃:“黄泉孤凄,你们夫妻,就一块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