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海岛与庭院
    一行人弃了河船,换乘海船。
    船出港时正是风微浪稳。
    鼓起来的帆就像一片撑开的鸟翼,船头则有如利刃,破开已变作墨蓝的海面,激起的浪花翻卷着涌向两侧,轰然撞在坚硬的船舷上,迸发出震耳的哗响。
    才离岸不久,陆地便渐渐退成一线。到后来连那一线也没了,四下只剩水。
    白日的海面亮晃晃的,浪一层赶着一层,偶有飞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便没了,还有不知名的海鸟随船飞行。看着倒也新鲜。
    夜里才是难熬。墨蓝转为浓黑,船底下与其说是海,不如说是没有底的深渊,亦或野兽张开的巨口。
    被利齿生生撕裂的浪涛一下下撞着船板,舱内晃动得厉害。
    月舒在江上没怎么晕船,到了海上就不行了。殷雪素倒是还好,却也难以成眠。
    她生长京华,虽说小时候去过一次嘉定,却是从未到过这么南的地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海上风光。
    之前船行江上,尚能看到满目葱茏,还有两岸起伏连绵的山丘作陪。
    到了海上再别想了,放眼望去,水天一色,浩浩渺渺哪里看得见尽头。
    海风也比江风烈得多,鼻腔里始终能闻到一股腥咸的味道。
    大海并非想象中的波平如镜,它时时刻刻都在涌动着、酝酿着。日常还算和缓,若遇大风天,鲸波万仞,那才叫惊心动魄。
    很不幸,他们就遇上了。
    所幸那风暴并没持续太久。
    等到海上重又恢复平静,殷雪素照看月舒睡下,来到舷窗边,望着这片无垠的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随着不断南行,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这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与闺门生涯不啻天渊。
    她以为走出安国公府,走出京城,便是天宽地广了。
    而今站在这片海上,才发现,真正的天地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壮阔,同时也让人心里头空茫茫的,没个着落。
    离开金陵不久,扮做行脚商綴在后头的魏刚等人就不见了踪迹。
    殷雪素不确定他们是隐蔽了起来,还是跟丢了,又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现在她身边只有月舒和苏明,月舒又倒下了,苏明亦有些不大适应,却还是手按腰刀坚守在舱门外,时刻保持着警惕。
    到此时殷雪素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国公府里那些腌臜算计,至多算是一方遍布蛇虫鼠蚁的池塘,看上去再深再险,终究还在宅门之内。
    真正的虎窟龙潭原来在外头。
    又或者,就在即将抵达的前方……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日。
    天逐渐变成了灰的,水也逐渐变成了灰的,除了偶尔几只海鸥从窗前掠过,其余时候只能听到无休无止的海浪声。
    殷雪素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急,船身在波翻浪涌间不断地起伏颠簸。
    月舒已经吐无可吐,殷雪素也开始有些坐立不住。
    就在身体到了极限,心里那根弦也绷紧到极致的时候,第三天清晨,雾散了。
    一座岛屿出现在正前方。
    殷雪素走出船舱时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团深黛色的影子,渐渐近了,才看出海岛的轮廓。
    岛很大,形如一枚倒扣的螺壳,隆起的壳背上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绿。
    中央一座独峰拔地而起,山腰上烟云缭绕,满山遍生着蓊蓊郁郁的树木,与北地秋日的萧瑟全然不同。
    黑黝黝的礁石随处可见,被海浪积年冲刷的油亮光润。
    船没有从正面靠岸,绕过一片暗礁,钻进了两面崖壁夹出的水道。
    水道狭窄幽暗,船身几乎擦着石壁过去。
    越往里越开阔明亮,原是一处背风的深澳。
    十来艘海船停在左近,桅杆林立,船头有的挂着渔网,有的盖着油布,看上去像是渔船,但殷雪素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渔船。
    跟着她注意到了码头。
    码头是用滚粗的原木搭成的,沿着礁石一层层铺上去,上面已站了几个短打扮的汉子,皮肤黝黑,腰板笔直,腰间都别着刀。
    见船停下,走过来,沉默地接过缆绳,搭上跳板,并不曾往她这望上一眼。
    殷雪素顺着跳板下来,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跟踩在海面上没什么两样,虽有些发飘,好歹还能自己行走。
    月舒已经虚脱,幸而船上现成就有竹子制成的担架,苏明把月舒抱上去,由两个人抬着走。
    登岸后也没人来蒙她们的眼,这反叫殷雪素心中一凛。
    这地方如此神秘,却不怕她们瞧见。要么有恃无恐,要么是不打算轻易放她们了……
    怀着这种忧虑,跟着那几个长随模样的人踏上石阶,沿着山路往里走。
    山路在一片茂林间蜿蜒,路两旁的岩石上爬满了遒劲的藤蔓,偶尔露出一角青灰的崖壁。
    她不着痕迹地留意四周,暗暗记下每一条路,每一道弯。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经过了三个岔口,其中两处有石砌的矮墙,只不知做什么用。
    再往里走,经过一片盐棚,又经过修船的匠棚,斧凿声叮叮当当,传出很远。
    单看这些倒像个寻常的渔岛。
    可偶尔一转弯,又能瞥见木栅后站着持刀的人……什么样的渔岛会戒备成这样?
    殷雪素一边想着事,一边走着。
    蓦然发现身后安静下来。
    回头一看,跟着她的只有那几个面生的长随。
    长瑞不见了,月舒和苏明都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停下脚步:“我的人呢?”
    黑瘦小伙面无表情看着她,侧了侧身,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殷雪素绷着脸,站着不动,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人呢?”
    最后仍是那个胖壮汉子回她的话:“放心,死不了。只是前头地方,不方便他们去。只要你听从安排,别妄动,他们就不会有事。”
    语气依旧客气,话里的意思可半点不客气。
    说话间还按了按腰间刀柄。
    殷雪素看着他。
    她下船时戴了帷帽,风从海上吹来,掀起帷帽边的轻纱,露出既惊且怒的一张脸。
    再看看那几把明晃晃的刀。眼下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咬了咬牙,到底把那口气压了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约莫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茂林的尽头竟坐落着一方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