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出海
    船到金陵当天,晴朗了多日的天突然阴沉下来。
    江面上的潮雾无声无息弥漫开,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远远先见乌压压一片城影,就像一只伏在江边的巨兽。
    码头上人声杂沓,车马往来。卸货的、装船的、拉纤的,还有寻活计的脚夫、吆喝叫卖杂货的小贩。茶棚酒肆挤挤挨挨,更有旌旗迎风招展,嘈嘈杂杂,熙熙攘攘,看上去热闹非凡。
    只是这热闹里头夹杂着些不和谐。
    码头上的巡兵比此前所过任何关口都多,几乎是三步一查,五步一问。
    前头船上下去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每人肩上都挑着担子,才上岸就被拦住……
    就近几个客商压着嗓子说话。
    “查得这么严,别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我听说庆王……”
    “嗐,没影儿的事。朝廷都查过了……”
    “那可说不准。这位庆王名声好得很哩,朝廷越是疑他,百姓越替他说话……”
    “嘘!小点声!没见巡兵……”
    殷雪素坐在舱内,隔着竹帘听得断断续续,心里越发地沉下去。
    她怎么忘了,金陵以南便是庆王封地。
    去年就有风传,说庆王暗地里有招兵买马之举,疑似图谋不轨。皇帝派人查了一回,证实了子虚乌有。
    庆王摆脱了嫌疑,反倒在朝野上下都博得了同情,还落了个清白贤王的名声。
    而今北边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值此改天换日的关口,诸王各怀心思,庆王真能按捺住,一点想法没有?
    金陵离庆王封地不过数百里,真要生乱,这江左繁华之地只怕首当其冲。
    如此想来,金陵亦是险地。
    还是快快见了赵世衍,把事情了结,尽早离了此地才是正经。
    甫一抵靠码头,长瑞就带着两个长随模样的人匆匆下了船。
    殷雪素出舱时却被两个生面孔拦住。
    这二人虽是安国公府家丁打扮,却一点不像安国公府的人。
    年小的这个生得黑瘦,眼珠子又亮又利;另一个年长的生得胖壮些,活似半堵移动的墙。
    听口音,不像是北地人,倒有些南方的腔调。
    黑瘦的那个开口,语气十分生硬:“外头人多眼杂,姨娘且在舱中稍坐。”
    殷雪素看了他一眼:“二爷不是在金陵?既到了,为何不许我下船?”
    “长瑞去打听了。”
    “打听?”月舒忍不住发出疑问,“都到了地方,还要打听什么?直去二爷住处不就得了。”
    黑瘦小伙看向胖壮汉子。
    胖壮汉子瞥了月舒一眼。
    月舒心头一跳,登时住了口。
    才赶过来的苏明横插进来,挡在她和殷雪素身前。
    胖壮汉子越过他看向殷雪素:“城中好像出了点乱子,我们肩负着姨娘的安危,不敢马虎。还请姨娘稍安勿躁,既到了金陵,不差这一时片刻,总能让你见到二爷的。”
    客客气气,却不容质疑。
    话音才落,另外又过来四五个长随,看情形,和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
    彼众我寡,强争必然吃亏。殷雪素就没再坚持。
    回到舱室重新坐下,隔着舷窗观察外面的几个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如同一粒石子投进心湖,不安和狐疑一圈圈扩散开去。
    约摸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长瑞回转。
    这时船上乘客差不多已走光了。长瑞才将登船,船便收了跳板,跟着解缆,重又启航。
    月舒惊道:“姨娘?!”
    殷雪素豁然站起,举步正要出舱,就见长瑞走了进来。
    殷雪素质问:“既已抵达金陵,何故还要行船?”
    长瑞一脸灰败,硬着头皮道:“二爷,二爷不在城中。”
    “什么叫不在城中?你的意思,二爷已离了金陵?”
    殷雪素说着,已然色变。
    “长瑞,头先可是你自己说的二爷病重,怎么倒还能赶路?”
    “不敢瞒姨娘,二爷确是病得很重,且在我回京以后,越来越重,金陵城中有名的大夫已是瞧遍了,都说不大好。后来听闻,听闻别处有位神医,最是擅治热毒痼疾,下面的人不敢耽搁,先护送二爷过去了。小的也是才晓得……”
    殷雪素看着他,微哂:“一个病得连榻都下不来的人,却还能辗转求医。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在哪儿?”
    那个黑瘦小伙再度现身。
    双手抱臂,不发一语。一双刀子似的眼睛只盯着长瑞。
    长瑞瞬间汗如雨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支支吾吾,含糊道:“姨娘就别问了,到了便知。总之二爷,二爷心里是记挂着姨娘的……”
    这一路上殷雪素就有种感觉,长瑞带的这几个长随隐隐透着古怪。本该他们听从长瑞调遣,实际却有些反过来……
    再看长瑞此时这副形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瑞果然不是能做主的人,甚至他才是受制于人的那个。
    他一路上的那些遮掩和催促,实则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反观那几个长随,行走坐卧,根本不像是府中仆役,倒像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只是眼下船已开拔,身边只有月舒和苏明,魏刚等人还不知跟没跟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船离了金陵,先沿江东去,过了镇江一带,又转入江南水路。
    两岸的风物渐渐变了模样。
    十来日后,船入浙南,到了温州府外港才停下。
    这回不为补水补粮,而是换船入海。
    殷雪素站在码头,仰头上视,才知河船与海船竟如此不同。
    这海船黑沉沉的,像只庞然巨物,船身宽大无比,桅杆高得几能戳破天,船舷边挂着铁锚和缆绳,船工在甲板上奔来跑去。
    空气里不再是江水那种潮润的气味,有些咸,还有些腥。
    极目远眺,灰蓝蓝的一片。
    月舒左顾右盼,满眼都写着担忧,悄声询问:“姨娘,那便是海吗?咱们真要出海?”
    殷雪素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是头一回看到海。
    从前所见不过池塘湖泊,京郊河渠。便是一路南下再见记忆中的长江,也只觉浩荡。
    到这会儿才知道,江再宽,终有边际,海却是没有的。
    就这样横在眼前,茫茫无际,天压着水,水又托着天……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震动。
    然而新奇和震撼之外,更多的是忧心。
    比起船行海上万一遇上风浪的恐惧,更可怕的是全然的未知。
    不知这艘船要驶向哪里,不知这些人背后主使是谁,不知前头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更不知自己一脚踏上去后,还能不能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