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一片云
    就在这边乱成一锅粥的当口,佟家大爷、大奶奶吕氏,一左一右搀着史夫人赶了过来。
    “娴姐儿呢?娴姐儿在不在里头??”
    史夫人听说女儿也在里头,当下骇得面无人色,险些昏倒过去。
    被儿子儿媳搀到一边,又是拍背顺胸又是掐人中,总算倒腾过一口气。
    这时才注意到女婿赵世衍也在一旁。
    见他那样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心道,这个女婿,总算还不是太无情。
    待听清他喊的什么,史夫人脸上一僵。
    他倒也没全忘了娴姐儿,却是在四五声素卿之后,接继上那么一句。
    少年结发,恩爱一场,娴姐儿在他心中的分量,便就是如此了……
    史夫人哪里知道,她这是来得巧了。
    就在方才,赵世衍满口只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还是被人拉到一边,稍稍冷静下来后,才想起火海里头不止有他的爱妾,还有他的结发妻子。
    细思量,赵世衍自己也说不清,和妻子的感情究竟何时起了变化。
    只觉从前那样活泼明艳的人,婚后慢慢就变了,一度变得强口硬舌,使人厌憎。
    纵使后来态度有所回转,为了挽回也曾做小伏低,把柔情贴恋。
    奈何他身边已有了更好的比照着,那偏转的心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再后来,妻子开始念佛抄经,两人愈发没话说。
    过去一年,赵世衍甚至都不大想得起满芳园。
    到了这会儿,火光熊熊,把人吞噬了。
    从前种种好处,相识相知的甜蜜,新婚燕尔时的浓情,反而一一浮现在眼前。
    还有素卿,绿鬓朱颜、温柔解意的素卿。
    真无处不好,好到就像老天为他量身打造,特地赐给他的一般。
    就这样叫一场大火从他手里夺了去。
    他以后再哪儿去找这样知心可意的。
    天妒红颜,上天对他何其残忍……
    东一搭西一搭地想着,一颗心真真切切扯痛起来。
    嘴里边“素卿、锦娴”错乱地叫着,却未曾留意叫谁得多,叫谁得少。
    佟家大爷和大奶奶吕氏,听赵世衍悲痛欲绝地喊着那个妾室的名字,脸色俱都难看起来。
    史夫人听闻才刚有人一言不发冲进了楼里,心中一喜,以为娴姐儿有救了。
    细问之下才知,那并非佟府的仆役,而是安国公府的人。
    转头怒斥张罗救火的一个管事:“还不快派人进去救二姑娘!”
    那管事苦着脸:“太太,火这样大,只怕是进不去了……”
    火烧成这样,里头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外头的人倒也不是进不去,进一条命就得搭一条命在里头,谁不怕?谁愿意?
    然而在史夫人眼里头,便是搭进去一百条命,也敌不过自家女儿一根头发丝。
    “你们这群发瘟的奴才!竟敢惜命而置主子的安危于不顾?!你们、你们……”
    佟家大爷见母亲气得喘不上气,嘴唇也隐隐发紫,卯足了劲儿,劈脸扇了那管事一巴掌。
    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进不去也得进!二妹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们通通后悔从娘肚子里爬出来!”
    管事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躬身哈腰,唯唯诺诺应是。
    转过脸去,咬了咬牙,点了两个家丁。
    拿他们家人性命,如此这般威逼利诱了一番,命他们仿着前头进去那位,每人披上湿毡,硬着头皮往里闯……
    楼里的景象比外面肉眼看见的更可怕,简直人间炼狱一般。
    火势已经封锁了楼梯口。
    赵益全凭着湿毡,穿越封锁,阔步上了二楼。
    头顶的房梁已经着了,脚下的地板也在颤动。
    有些地方已经烧穿,露出下一层红彤彤的火光。
    浓烟灌满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看不清。
    赵益弯着腰,手持着那根撬棍探路。
    撬棍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敲到空处,便知是烧穿了。
    绕开,继续往里挪。
    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倒也没想什么,只一门心思把人找到。
    要快,要尽快。
    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距离楼梯口不远处的空地上,蜷缩着,身上裹着皱巴巴的帷幔。
    帷幔已经叫乱飞的火星子烫的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所幸人无大碍。
    赵益原以为要一寸寸往里摸索,这倒省了他许多事。
    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很轻,像捧着一片云。
    湿毡裹不住两个人,他扯下来,全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脸一并遮住。
    而后整个拢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试探着往回走。
    火舌舔过后背,烧着了衣裳,他脚步稳当,一下也没停。
    木梯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有塌陷的迹象,他这才加快脚步,剩最后几阶时,干脆一跃下去。
    就听轰隆隆,木梯在身后一节一节塌陷下去……
    赵益从火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才终于从二爷身上移开。
    就见一个女人裹在湿毡里,被他横抱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纤巧的绣鞋,和一角沾染了灰污的茶白色的裙摆,脸却看不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赵世衍被长瑞长荣一左一右架着,脸上还是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嘴里仍交错叫着发妻和爱妾的名字。
    嗓音嘶哑,眼睛通红,数次想往里冲。
    只是碍于小厮们从后拖住,怎么也不撒手,那两条腿,竟是往前迈不得一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上的悲痛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轻。
    都知道里头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到这会儿,他却也管不得了,任由眼泪横流,转瞬把面庞都打湿了。
    一颗心生生劈成两瓣,每一瓣都是痛的。
    活这么大,还是头回知道,何谓肝肠寸断,何谓哀痛欲绝。
    直到看见像个杀神一样从火中冲出来的赵益,悲声戛然而止。
    赵世衍又挣了几下,这次终于挣开了。
    长瑞两兄弟适时松了手。
    赵世衍迈步走向赵益。
    赵益浑身上下狼狈得很,已经看不出原样。
    脸上熏得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窟窿,露出的皮肉红一块紫一块,全是烫伤的燎泡,头发也叫火燎着了,散发着一股糊味儿。
    可他怀里的人,除了被烟熏得昏过去,衣裳竟还完好。
    他看着赵世衍走过来,却没把怀里人亲手交出去。
    弯腰,把人轻轻放在地上。
    退开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仰着脸,胸膛起起伏伏。
    赵世衍这时才像醒神了一般。
    快走几步,扑到殷雪素身边,一把抱住她。
    拨开湿毡,见她脸上只有黑灰,并无明显烧伤,又是惊喜又是揪心。
    摇撼道:“素卿!素卿!醒醒!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殷雪素哪里能有反应。
    “二爷,把人放下吧,等会儿叫大夫看看……”一道声音插进来,有气无力地提醒。
    赵世衍哑声,抬头看了眼赵益。
    赵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烟灰和汗混在一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也看不出个表情。
    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瞧着赵世衍,和被他不停摇撼的人。
    他的眼神莫名让赵世衍感到不舒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垂眼,把手摸了摸怀里人滚烫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