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朝她奔来
    整个屋子已经烧成一片。
    书架、窗户,连头顶的房梁都在燃烧。
    甚至于,隔出这方斗室的那组紫檀屏风,也在火舌的舔舐下烧了起来。
    没有一处躲得过去。
    存身的空间不断缩小,这里不能待了。
    殷雪素当机立断,用湿布把自己整个包裹严实,绕过燃烧的屏风,忍着扑面的热浪,踉跄着穿过一排排书架,往楼梯口奔去。
    到了地方,就见楼梯口整个成了火的海洋。
    整面墙都烧着了,燃烧的火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根本没有向下逃生的可能。
    这是唯一的退路。
    殷雪素倒退一步,难免心生绝望。
    烈焰灼灼,黑烟越来越浓。
    捂着口鼻,喘息也越来越困难。
    而且湿布已经快要干了……
    轰然一声巨响。
    被烧透的书架接连颓倒,火星四溅,书册像雪片一样在火焰中飞舞。
    房梁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如一头濒死的巨兽发出的咆哮。
    湿布上的水汽已被蒸干,热气穿透帷幔把殷雪素整个裹住。
    鼻端闻到了焦糊味,不知是眉毛烧焦了,还是头发。
    脸上的皮肤被蒸熟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干布贴在口鼻上,每吸一口气,就如往嗓子眼里洒了把烧红的铁砂。
    殷雪素被浓烟呛得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
    她拔下簪子刺自己的腿,以此保持清醒,催促自己另想自救的办法,
    奈何头脑逐渐混沌,热浪烤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更难以思考。
    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都在流逝,像有人攥着她的脚踝,不断把她往下拖拽。
    她渐渐撑不住了,身子软下去,意识一点点模糊。
    嘴里犹在低喃:?姐儿,?姐儿……
    楼下方又传来一声巨响,
    之后似乎进来了一阵风。
    拥堵在楼梯口的火焰似一条被惊醒的巨龙,从底下翻卷着冲上来,在她耳边更大声的咆哮。
    殷雪素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看见的,是面前的火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影从那道口子穿过,大步朝她奔来。
    很高,很宽的肩膀……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益和赵世衍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赵世衍听了菊砚的传话,说姨娘被二奶奶叫去了藏书楼,心里便觉得不好。
    立即从前厅往藏书楼赶。
    虽隐隐觉得要生事,到底也没往严重了想,路上被人扯住说话,少不得耽搁一时。
    菊砚把话带到,又去找赵益。
    门房附近有个杂院,当院里摆了几张圆桌,条凳上挤着各家的车夫、跟班。
    桌上有酒有肉,大家胡乱吃些,便算主人家款待过了。
    白日里,马车抵达佟府,趁赵世衍和周管事说话的工夫,殷雪素经过赵益身边,低声说了句:“少吃点酒。”
    赵益就猜到会有事,一晚上滴酒未沾。
    “益哥,你今儿是怎么了?这酒不错的。”石柏给他满斟了一碗。
    赵益只是不碰,敷衍地吃了几口菜便搁了筷子。
    石柏眼瞅着他,都怀疑他鬼上身了。
    正要再劝,赵益往门口一瞥,看到了菊砚,当即起身走了出去。
    他一个车夫,若无菊砚领着,哪里进得了后院,更别说藏书楼那等地方。
    虽晚了一步,赵世衍路上耽搁的缘故,两下差不多赶到了一起。
    刚转过竹林,就看见了火光。
    再看东北角上,半边天都烧红了。
    赵世衍愣住。
    赵益拔腿就跑。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整座藏书楼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塘。
    木头噼啪作响,火焰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喷吐。外头的也不消停,往上冲,往下舔。
    里外联手肆虐,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隐隐尚能听到书架还是什么成片倒塌的声响。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离得稍近些都站不住脚。
    “走水了!!走水了!!”
    佟府的仆役们已经惊觉,提桶的,端盆的,扛梯子的,乱哄哄涌过来。
    尖叫声,高喊声,此起彼伏。
    “打水,打水,快去那边的荷塘打水!院子里头就三口缸,水不够——”
    “知会阁老了没有?”
    “里头还有人……”
    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哧的一声,冒一股白烟,火苗也只晃了一晃,火势丝毫不减。
    梯子刚往墙上一搭,火苗便舔过来,梯子顶端烧着了,不一时,连人带火倒下……
    菊砚一时没找到月舒,想着许是和姨娘一起进了楼里,对着赵世衍大哭起来。
    “二爷,姨娘,姨娘还在里头!快救救姨娘!”
    一楼加了锁的门已被圆木撞开了。
    赵世衍直勾勾盯着洞开的大门。
    门是撞开了,路却被火封死了。
    但是素卿还在里面。
    “素卿!素卿!”
    赵世衍张了张嘴,突然大喊起来。
    一壁喊着,作势就要往火里冲。
    长瑞和长荣两个扑过来,一个死死箍住他的腰,一个坐地上抱住他的腿。
    “二爷使不得!”
    赵世衍用力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
    通红着眼呵斥道:“狗奴才,放手!我命令你们放手!”
    两兄弟怎么敢放。
    “二爷,进不去了!火太大了!这么大的火,进去是要没命的呀!”
    “就是啊二爷!你有个好歹,小的们可怎么跟太太交代。”
    “这楼都快烧透了,二奶奶和殷姨娘恐怕已经……
    “殷姨娘必然也不希望你亲身涉险……”
    赵世衍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怎样,挣扎渐渐轻了。
    这时又上来两个人,伙着长瑞长荣把他往后拖,一直拖到安全地带。
    有人扛来了水龙,京里大户人家常备这个用来救火。
    一个黄铜的大筒子,架在木轮车上,两边有压杆,能把水柱喷出几丈远去。
    几个壮仆合力按住压杆,上上下下地压着,水柱哗哗地射向楼身。
    可水龙只有一架,藏书楼却有四角,这边压下去了,那边又窜起来。
    火势也只是稍稍一滞,随即烧得更旺,根本压不住。
    “救不了!救不了!”有人喊。
    “快去报官!”
    其实用不着报官。
    火丁官兵从瞭望楼上看到这边有火,说不定已经带着救火的家伙赶来。
    只是等官兵赶到,这楼只怕早烧成灰了。
    赵益没有理会现场的混乱。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院墙边,仰着头,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下扫到上,一点一点地观察着。
    先看火势,哪边烧得最猛,哪边火苗矮一些。
    再看风向,风从西北来,火焰往东南倒,东南角的火势相对小,应该还没烧透。
    之后看楼身,哪一处有窗,哪一处是砖墙,砖墙和木墙的交界在哪里……
    佟家人救火的器械备了不少,其中就有一种厚且密实的毡毯,吸收水分后裹在身上,在接触火焰时可以隔绝高温,一定程度上也能防止烧伤。
    但当火势太大时,效果就难保了。
    赵益观察完毕,走过去抓起毡毯,浸到水缸里,翻搅了几下,确保完全打湿了,将湿毡兜头裹在身上。
    又从地上捡起不知谁丢下的一根撬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而后朝东南角走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二爷。
    赵世衍想到爱妾就这么葬身火海,眼中血丝暴起,痛不欲生。
    又开始挣扎着想要冲进去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拖着拽着不让他进去。
    另一边,赵益一个人,裹着湿毡,拎着一根撬棍,已然闯进了火海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