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探望太子的
    离开前,隋明朗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说完话便立刻躺下了,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却什么也看不见。
    太医开的药会起作用吗?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吧?
    太子殿下帮了他这么多,可如今殿下有难,他却好像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隋明朗满怀担忧的同时,心里还有一股极强的挫败感。
    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是沉默。
    到了中苑,宁为远叹道:“殿下是习武之人,好端端地,怎会是东宫第一个染上瘟疫的人?”
    李承奇也道:“是啊。”
    “或许也不算奇怪。”
    这会儿没有外人,只他们四个,方邵元闷闷地说出心里话:“圣上与贵妃离宫,太后一心闭门礼佛,因此,圣上临行前将宫中事务交给了我姨母。可我姨母一则性子柔软,二则此前并未协理过后宫事务,加之最近因着京中瘟疫,人心惶惶……这两日,宫中有许多事,都是太子殿下处理的,少不得要接触各方人员。”
    此事若真算起来,姨母恐怕是得担责的,因她没能履行好职责,太子殿下才会插手,以至于染病。
    宁为远安慰他道:“殿下特意允你父亲入宫协助,说明并没有怪罪丽妃娘娘的意思!圣上归来,也不会怪罪的。”
    隋明朗心道:若真要这样追究起来,责任最大的恐怕不是丽妃娘娘吧?
    这个念头在隋明朗心中一闪而过。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将这些想法统统摒弃得远远的。
    李承奇道:“最好的太医、最名贵的药材都在宫里,殿下吉人天相,最后必定会安然无恙的!”
    “没错!”
    隋明朗骤然道:“殿下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东宫南苑。
    杨秋将东宫几乎所有的太监都召集到了一起。
    他首先望向了郭力夫。
    “郭公公,殿下醒着的时候既然将中苑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你,那么,中苑就全权由你负责。你既喜欢讨好那群伴读,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好地照顾他们的衣食起居。”
    顿了顿,杨秋又道:“若是哪位伴读到处乱跑,不幸在外面染了病,又或是跑到南苑这边,打扰到殿下休息,伴读们身份贵重,咱家不敢轻易怎么样,可是你,到时候可就别怪咱家不讲情面了。”
    郭力夫拱手:“是。”
    杨秋道:“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带着你的人,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数名太监跟着郭力夫前往中苑。
    杨秋又对剩下的人道:“眼下殿下虽然睡过去了,可咱家的眼睛还亮着,要是有谁敢懈怠偷懒,咱家可不会轻饶了他!小江子,小秦子,从现在开始,就由你们俩负责贴身伺候殿下。若是伺候得不好,不用咱家惩罚,圣上回来一定扒了你们的皮!”
    被点到姓名的两个太监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有任何异议。
    换作平时,他们哪能有机会到殿下跟前伺候,现如今殿下染了瘟疫,昏迷不醒,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杨公公终于是把自己的人换下来,叫他们俩个上前了。
    杨秋道:“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记清楚了,做好自己的活计,发现了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同咱家汇报!若是敢欺瞒咱家、阳奉阴违,咱家可不是吃素的!好了,都散了吧。”
    众太监宫女齐声道:“是,杨总管。”
    从中午到晚上,隋明朗每个时辰都会向郭力夫询问一次太子殿下的情况,好在郭力夫并没感到厌烦,总是耐心回应。
    宁为远道:“明朗,人寻常生病也不会好得那么快,何况是染了瘟疫,怎么也得等上三四日。”
    “不。”
    隋明朗摇头:“正因为是瘟疫才……当年在青州,有很多人,上午的病情还不算太坏,到了晚上,人突然就没了。”
    宁为远惊道:“这么夸张?”
    方邵元沉吟道:“听说宫中第一位发病的那个宫人,已经死了。”
    有太医开的药,两天就死了?
    众人心情都沉重起来。
    太子殿下出事,无论出于私人感情、前程命运,还是国家社稷,他们都是极不愿意看到的。
    郭力夫道:“之前那位宫人,虽说也是太医开的药,可药方不同。”
    他朝着隋明朗拱手:“亏得隋小公子您提供的药方,太医们正是按着这个药方开的药,才使太子殿下的病情稳定下来。只是,如今京城的瘟疫与青州当年虽然相似,似乎又有所区别,故而想要治愈,恐怕还要对药方进行改进,太医署的太医们正在加紧研制。”
    隋明朗点点头。
    事到如今,除了等消息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这天晚上,隋明朗在东宫中度过了最煎熬的一个长夜。
    他心里很担忧,且这种担忧与方邵元他们的担忧似乎并不完全一样,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隋明朗也说不上来。
    但,连中苑的许多宫人都能感觉出来,伴读当中,隋明朗的心情是和别人不同的。
    晚上几乎没睡多久,次日一大早,隋明朗就醒了。
    “殿下怎么样了?”
    隋明朗问门口的小太监。
    小太监愤愤道:“回公子的话,郭公公天不亮就遣人去问了,结果被杨总管骂了回来,让他不要在这种时候献殷勤,管好中苑就是。”
    这种时候献殷勤?
    这叫什么话!
    小太监又道:“郭公公又去问了南苑交好的太监,对方说,殿下的病情还是和昨晚差不多,体温没有继续升高,但也没有好转,人还是处于昏迷当中,只进了药膳。”
    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早膳时,太子殿下的病情自然是唯一的话题。
    隋明朗从起床开始一直犹豫到现在,终于道:“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
    其余三人都没反应过来。
    隋明朗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就待在中苑什么也不做,干等着了。”
    空气里一时沉默。
    最后,方邵元开口劝解道:“明朗,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你觉得太子殿下对你恩重如山,现在殿下有难,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是,咱们又不是太医,这种时候能做什么呢?何况,青州疫情之事,不是你主动向殿下提及的吗?你已经做了别人都没做的事。”
    隋明朗道:“我想先去太医署一趟。”
    是的,与其待在中苑,等着太监来报,不如去太医署——表哥在那里,肯定比传信的太监更清楚殿下的病情。以前表哥还能通过太监和自己传信,现如今太医署和东宫都是要害之地,消息难以通传,自己必须过去一趟才行。
    李承奇道:“可你怎么出去呢?殿下昏迷前下过令,咱们是不能出去的。”
    隋明朗道:“只能求郭公公放行了。”
    宁为远道:“可他若是放了行,一旦被人发现,可是要担罪的,他能同意吗?不然,我们想办法帮你掩护,让你偷偷溜出去?”
    方邵元摇头道:“东宫这么多人,溜出去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过,凭我对这个郭公公的观察,倘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加上明朗曾经为他求过情,他最后或许能够同意。但,明朗,你可要想好了,咱们如今老老实实待在中苑,染上瘟疫的可能性很低,这也是殿下对咱们的保护,一旦出了中苑,尤其是去太医署这种危险之地,那可就……”
    隋明朗打断他道:“我在青州得过瘟疫,应该不会再得了。”
    方邵元叹了口气:“你主意已定,我就不多劝了。只说一句,戴好纱布,务必小心。”
    隋明朗点了点头。
    他找到郭公公,说明了想法。
    出人意料的是,郭力夫并没询问缘由,只是道:“隋公子,现如今宫中染病的宫人不少,您一旦出了中苑,就是踏入危险之地了。”
    隋明朗把自己得过瘟疫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既如此,奴才当全力助您。”
    郭力夫拱手说道。
    尽管性格耿直,在东宫中的人缘不算好,可郭力夫到底是皇宫里的老人,又是东宫的一等公公,在他的帮助下,换上太监衣裳的隋明朗成功混进了太医署。
    太医署人来人往,一片忙碌。
    倒是没人留意这里多出了一个小太监,隋明朗很快找到了人,压低声音叫道:“表哥。”
    “明朗?”
    李泓辰见到来人,无比惊讶道:“你怎么这副打扮?不,这时候你不好好躲着,怎么跑过来了?”
    “东宫封禁,我溜出来的。”
    隋明朗一口气道:“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李泓辰沉默了一下:“随我来。”
    二人来到了一间空房,李泓辰确认周围没人以后,关紧房门。
    隋明朗看他如此慎重,心中更加不安了。
    李泓辰道:“太子殿下服用了青州瘟疫时的药方,确实见效了,否则凭第一日就昏迷不醒的情况,眼下肯定更糟糕,只是……”
    隋明朗忙道:“只是什么?”
    李泓辰叹道:“只是依我之见,照现在的情况下去,在圣上归来之前,太子殿下恐怕不会好转。”
    圣上归来?
    圣上远在青阳山,即使殿下病倒后第一时间着人前去传信,圣上收到信以后放弃祭祀,第一时间归来,那至少也还得再等上两三日吧?
    隋明朗问:“为何这么说?”
    李泓辰犹豫片刻,才道:“现在主要负责殿下病情的三名太医一直待在东宫南苑,没回来过,详细情况我也不能非常肯定。我只能根据殿下那边传来的消息,以及我入太医署之后的经验来做判断。”
    隋明朗着急道:“判断就判断,你快说啊!”
    李泓辰道:“此次京中瘟疫与青州相似,却又不同,药方是一定要改的,可是如何改,却又成了大问题——现如今的药方可以稳住太子殿下的病情,若是改了,反而令殿下病情加重,更有甚者,令殿下……那可就是抄家灭族之祸了。”
    隋明朗不说话了。
    若自己是太医,若自己没有受过殿下的恩情,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会愿意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主动提出修改药方吗?
    李泓辰叹道:“所以说,尽管太医们现在不断地改进药方,改的却都是些无关要紧的,没有人敢冒险。可圣上不在,不提前与圣上说清楚,不得圣上允许,谁敢呢?”
    隋明朗问:“这么拖下去会怎样?若是要改药方,是不是越早越好?”
    李泓辰道:“我没去过南苑,道听途说,也拿不准殿下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至于改药方的话,一般是要越早越好,病得越久,对身体的损耗就越大。不过,也有那么一丝可能,就是这么稳下去,稳着稳着,殿下的病情突然就好转了。”
    隋明朗问:“这种可能大吗?”
    李泓辰摇了摇头。
    隋明朗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想去南苑看看殿下。”
    李泓辰道:“不是说殿下昏迷前将南苑封禁了吗?你现在能进去吗?”
    隋明朗不确定道:“杨总管说不定会放行。”
    对方曾不止一次地下令,让东宫小厨房做菜时,给他们几名伴读也多做了一份。方邵元说,此人心思很活络。
    李泓辰点点头。
    隋明朗又道:“表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泓辰道:“跟我还说求不求的,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隋明朗道:“你在太医署也有一段日子了,最近也一直在和太医研究此次瘟疫,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南苑,看看太子殿下的情况。”
    李泓辰感到疑惑:“我虽立志于成为宫里最好的太医,但真正开始学医并不久。论医术,比起如今在东宫里的那三位太医,可还差得远了。”
    隋明朗道:“那三位太医自是最好的,只是,我家世平凡,如今殿下昏迷不醒,几位太医未必愿意告知我殿下病情。况且,此次太子殿下病得突然,我怀疑有什么蹊跷,也信不过他们。”
    “蹊跷?”
    李泓辰瞪大双眼:“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你说蹊跷,就因为殿下病得突然吗?”
    隋明朗沉默。
    或许不止。
    当初第一次遇见殿下是在隋府,于自己而言是种幸运,可殿下身为东宫太子,当日怎会只身一人、甚至很显狼狈地流落在外呢?再想想看过的那些史书……
    人人都说,东宫储君的位置稳固万分,但,万一呢?
    “好,我帮你。”
    没等到回答,李泓辰主动道:“只是,以我的身份是没法进东宫的,想进去,只能靠你想办法了。”
    隋明朗的第一选择是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他直接带着表哥去了南苑。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隋明朗摘下太监帽:“我是太子殿下的伴读隋明朗,想要前来探望太子殿下,望公公去禀报杨总管一声,准我进去,感激不尽。”
    隋明朗?
    站岗的两个太监尽管没见过隋明朗的脸,却听过这个名字,他们一人继续留在原地,另一人则步履匆匆地小跑着去找杨秋。
    “隋明朗?”
    “不就是那个仗着自己得殿下几分宠爱便目中无人的伴读么?咱家也算主动低下身段和他示好过,他倒好,帮着姓郭的说话,竟使得殿下也注意到郭力夫那小子了。”
    “这会儿用得着咱家,才知道求到咱家头上,哼。”
    身旁最贴心的小太监道:“干爹,那您不然就别见他了,让儿子把他打发走!”
    杨秋哼道:“别介,他到底是殿下宠爱的伴读,见总是要见的。”
    于是,隋明朗看见杨秋总管快步从一个房室走出,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隋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隋明朗抱了抱拳:“殿下的病情,我实在有些担心,想要进去看看,不知杨总管可否行个方便?”
    杨秋叹气道:“隋公子呀,不是奴才们不肯放行,实在是殿下睡前下了封禁南苑的命令,这方便恐怕是行不得啊。别说是您,就算丽妃娘娘来了,咱家也不敢放行。不然,待殿下醒了,奴才们可就惨了。”
    隋明朗道:“殿下若要怪罪,我一人担着,绝不让杨总管受牵连。”
    杨秋忍不住笑道:“您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殿下宠爱您,自然不会跟您计较,可奴才们在殿下面前却没有这样的面子。隋公子,太医们都在里面守着,您进去了也不顶用,万一再染了病,这可怎么是好?还是回去吧。来人,还不快送隋公子回中苑!”
    两位小太监立刻走了过来。
    “隋公子,请回吧。”
    隋明朗见状,只能先带着表哥返回中苑。
    路上,李泓辰问道:“那位就是东宫的总管太监?我怎么感觉他对你阴阳怪气的?”
    隋明朗道:“此事原也是我的问题,人家只是尽忠职守。只是,这样一来,就必须另想主意了。”
    回中苑后,他没说蹊跷不蹊跷的事情,只是表示自己想去探望太子殿下,却没能成功。
    说完,他抱拳向郭力夫赔罪道:“郭公公,你偷偷将我放出去,我却主动让别人知道了此事,事出有因,实在是对不住。”
    郭力夫忙上前道:“公子这是做什么,奴才可受不起。”
    这种时候,隋明朗也没心思讲究什么,便顺势直起身,又看向方邵元道:“方兄,你可有什么法子?”
    方邵元沉吟道:“现如今,南苑由那位杨总管说了算,他既下了决心不通融,的确很难办。除非,由我姨母出面。”
    宁为远兴奋道:“没错!圣上与贵妃不在,丽妃娘娘如今才是统管整个后宫的人,丽妃有令,谅那位杨总管也不敢不从。”
    方邵元为难道:“只是,就算我去说情,我姨母也未必肯帮这个忙。说到底,是殿下亲自下令封禁东宫南苑的。”
    众人都沉默了。
    是的,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李承奇道:“殿下最后下了这样一道命令,本是为着我们着想,谁成想现在却……”
    几人一时都没了主意。
    这时,郭公公却开口道:“几位公子,奴才或许有个法子,只是要委屈隋公子。”
    隋明朗立刻看向他:“什么法子?”
    郭公公道:“杨总管留在殿下寝宫的两位小太监,其中一位是奴才的徒弟,另一位,奴才虽然与他不相熟,但他也是杨总管讨厌的人。或许,隋公子与这位公公可以悄悄与他们两人换了身份,留在殿下寝宫。只是如此一来,不光是照顾殿下,几位太医的吩咐,隋公子也都得亲历亲为。”
    隋明朗道:“这倒没什么。可是,要怎么互换身份呢?”
    郭公公道:“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午膳了,负责给殿下和太医们送饭的两位公公,一个好财,一个势利,隋公子深受殿下信任,方公子又是丽妃娘娘的外甥,若肯花些钱财,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隋明朗道:“那就这么办了!”
    李承奇却忽然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明朗,若只是探望殿下,戴着纱布,被传染的风险不大,可要是长时间地贴身伺候,就算一直戴着纱布,那也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你在青州得过一次瘟疫,可这次的瘟疫与青州的瘟疫并不完全一样,你可千万要想清楚了。”
    隋明朗道:“我早就想清楚了。”
    若非殿下出手,不光是自己,整个隋府说不定都已经被清平郡主整死了。如今,最坏的结果,就算真要自己搭上一条命,那又如何呢?
    一旁,方邵元则是看着郭力夫:“郭公公,我本以为你性子耿直,只讲原则、不讲变通,甚至有些呆头呆脑。这种奴才虽能信任,却又不可过分信任,今日,你却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郭力夫哑然失笑,没说什么。
    他是从先皇后宫里拨到东宫的老人,心里想的自始至终只有忠于太子殿下,至于别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见个面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