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演戏的疯子,看戏的傻子
    “回家?”我把手里的消防斧重重地顿在地上,木头桌子又是一阵摇晃,“回什么家?回那黑漆漆的河底,跟那些烂笼子作伴吗?”
    林静那句“她们在祈求回家”,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整个房间里没人说话,空气又冷又黏,跟外面那鬼镇子一个德行。
    赵小悦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估计又在哭了。
    “冷静点,陆燃。”陈深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家’在这里是一个概念,一个逻辑终点。林静的发现推翻了我们之前的判断。那东西不是单纯的怪物,祭典也不是单纯的喂食。”
    “我管他是什么!”我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我只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后天就要被他们扔下去了!”
    “所以我们才要搞清楚,她们到底想回哪个‘家’。”周清砚的声音很稳,“如果这个‘家’,是她们所有执念的终点,那或许,完成这个仪式,才是救菱角的唯一方法。”
    “你的意思是,我们帮他们把菱角扔下去?”我瞪着他。
    “不。”
    林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周清砚说的是一种可能。但我们不能赌。菱角被选为‘容器’,那个镇长是‘饲养员’,这些都没错。但我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
    “菱角自己。”林静说,“她真的是一个空洞的,等着被装满的容器吗?”
    我脑子里闪过在祠堂里,菱角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有她流下来的那两行泪。
    “她说了,那是她的命,是荣耀。”我闷声说。
    “她说的话,和她流的泪,是矛盾的。”林静摇头,“我们必须再见她一次。”
    “怎么见?”陈深推了推眼镜,“镇长已经警告过我们了,现在整个祠堂,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等他们都睡着的时候。”林静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陆燃,陈深,你们两个跟我去。我们从之前那条排水渠进去。”
    “就我们三个?”我问。
    “人多了动静大。”林静说,“赵小悦,你和周清砚留守。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你们就想办法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明白。”周清砚点了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了。
    我们一直等到后半夜,窗外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我和陈深跟着林静,猫着腰溜出客栈。
    整个龙门镇死得跟坟地一样,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慌。
    我们绕到祠堂后面,那股子水腥味更重了。
    那个烂了一半的木栅栏门还在那儿。
    陈深没费什么劲就撬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从洞里冲了出来。
    “跟紧了。”林静回头说了一句,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湿滑的烂泥,我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我说,这地方不会有耗子什么的吧?”我压低声音问。
    “有耗子算你运气好。”陈深在我身后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我更担心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立马闭嘴了。
    林静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我感觉她又在用她那个见鬼的能力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们终于又回到了那个神台下面的空间。
    林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陈深先搭了把手,我用力一撑,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然后把林静和陈深也拉了上来。
    祠堂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在黑暗里像一座小山。
    “菱角被关在哪儿?”我用气音问。
    林静指了指上次菱角跑进去的那个侧门。
    我们三个跟影子一样,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那扇小门从外面用一根粗大的木门栓插着。
    我伸出手,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把门栓往上抬。
    那木头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大殿里,跟打雷一样。
    我们三个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等了足足半分钟,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这才把门栓完全抽出来,轻轻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带着点尿骚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石室,除了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床上是空的。
    “妈的,人呢?”我心里火气又上来了,“他们把她转移了?”
    “别出声。”林静闪身进了石室。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子,借着从殿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仔细地检查着这个跟牢房一样的房间。
    我跟陈深也走了进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陈深扫视了一圈,下了结论。
    林静没理他,她的视线停留在床脚边,那片最黑暗的墙角。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静?”我凑过去,“发现什么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在墙上摸索着。
    “你们来看。”她的声音很低。
    我和陈深也蹲了下去。
    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看清了墙上的东西。
    那面石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
    借着昏暗的光,我辨认出,那是一个字。
    “逃”。
    一个又一个的“逃”字,刻满了整个墙角。
    有的划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匆匆划过。有的却深得吓人,几乎陷进了石头里,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我光是看着,就好像能看到菱角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一遍又一遍,用指甲,用石头,甚至用自己的骨头,绝望地刻下这个字。
    “她根本不想死……”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那个在镇长面前温顺得像只小羊,那个说着“这是我的荣幸”的女孩,原来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反抗。
    “这里。”陈深指着那片混乱的划痕中间。
    在一堆“逃”字里,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比其他的都更用力。
    “阿……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阿水?
    这是谁的名字?
    就在我脑子飞速运转的时候,祠堂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门栓抽动的声音。
    “有人!”陈深的声音像一根针。
    我们三个脸色都变了。
    现在跑回排水渠已经来不及了,进来的人肯定会看到被挪开的石板。
    “回房间!”林静当机立断。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退回那间石室,我手忙脚乱地把外面的门栓重新插上。
    刚插好,沉重的脚步声就走进了大殿。
    不止一个人。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镇长。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之前守门的壮汉,手里提着灯笼。
    灯笼的光把整个大殿照得忽明忽暗,神像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像个活过来的怪物。
    镇长走到大殿中央,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神台,也没有去别的地方。
    他就那么站着,然后,转过身,面向我们这扇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乡的客人,这么晚了还不睡,是觉得临水居的床不舒服吗?”
    镇长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听得我后背发凉。
    我们被发现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门外一片安静。
    镇长似乎很有耐心,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石室里,我们三个谁也没动,连呼吸都快停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静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但很清楚。
    “陈深,你记不记得我们白天在巷子口,赵小悦说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记得。”陈深回答。
    “镇长不是现在才发现我们。”林静说,“从我们踏进这个镇子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他的戏台上。他不是在防备我们,他是在欣赏我们。”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们是演戏的疯子。”林静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他是个看戏的傻子。”
    她说完,不等我反应,直接抬手,一把推开了我们面前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