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这河里,到底养着个什么玩意儿
    我把斧子从桌子上拿起来,又重重放下。
    那一声“去砸了他们的戏台”,听得我浑身热血都在烧。
    可回到这间又冷又潮的破屋子,那股火又被浇得只剩下一肚子闷气。
    “砸戏台,说得轻巧。”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又是一阵呻吟,“那镇长跟个鬼一样,祠堂门口戳着四个木头桩子,整个镇子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们。我们一动,就是给他们送菜。”
    陈深靠在门上,双手抱胸。
    “所以才叫砸‘戏台’,不是砸‘人’。”他推了推眼镜,“重点是怎么找到那个台子。”
    “台子不就在那河里吗?”我指了指窗外,那片黑漆漆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死肉,“问题是,我们总不能跳下去跟那个什么河神爷当面聊聊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林静的声音响起来。
    我们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房间中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静姐,你别吓我……”赵小悦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声音抖得厉害,“下面……下面有笼子,笼子里还有……”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只泡得发白的手,还在我脑子里晃。
    “我没说我们要下去。”林静走到桌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空水瓶,“但我们可以让‘朋友’下去。”
    “朋友?”我愣了,“这鬼地方我们哪来的朋友?那个女掌柜?还是那个带路的老头?”
    “都不是。”林静拧开瓶盖,看着我,“陆燃,你还记不记得阿雅?”
    阿雅?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在殡仪馆副本里,帮我们找到账本,最后跟她妈妈拍了合影才消失的鬼少女。
    “我当然记得。”我皱起眉,“可她不是……已经走了吗?副本都结束了。”
    “她的怨气散了,灵魂得到了安息。但我们之间的‘链接’还在。”林静说,“我的‘鬼之好友’能力,在那个副本里得到了强化。我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借用她的感知。”
    这话听得我云里雾里。
    陈深却像是听懂了:“你是说,你能通过那个叫阿雅的鬼魂,远程侦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静点头,“阿雅是纯粹的魂体,水对她没有阻碍。而且,她对同类的‘情绪’很敏感。那河里既然养着东西,不管是怨灵还是别的什么,一定有情绪波动。我要让她帮我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靠谱吗?”我有点怀疑,“万一那河里的东西太厉害,伤到她怎么办?”
    “她已经死了,陆燃。”林-静看着我,语气很平,“再死一次,也不过是回归虚无。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个叫菱角的女孩,就真的要被扔进去了。”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死死的。
    “我……我去打水!”赵小悦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抢过林静手里的水瓶,“林静姐,你需要什么?河里的水就行吗?”
    “嗯,小心点。”林静对她点了点头,“别被镇民看到。”
    赵小悦拿着瓶子,拉上周清砚,两个人跟做贼一样溜了出去。
    房间里一下就安静下来。
    我看着林静,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每次用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对她的消耗都很大。
    “你行不行啊?”我憋了半天,问出一句。
    “不行也得行。”她回了我一句,然后闭上眼,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没过几分钟,赵小悦和周清砚就回来了。
    瓶子里装了半瓶黑乎乎的河水,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林静姐,给你。”赵小悦把瓶子递过去,手还在抖。
    林静接过瓶子,走到房间中央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盘腿坐下。
    她把水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脱掉了手套。
    那双手,还是那么白,手指纤长,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陈深,帮我看着时间。”她开口,“周清砚,如果我出现异常,立刻打断我。陆燃,赵小悦,你们守着门窗,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让任何人进来。”
    我们三个都用力点头。
    我走到窗边,把消防斧靠在墙上,死死盯着外面那片浓雾。
    赵小悦搬了张凳子堵在门后,自己也靠在门板上,紧张得直咽口水。
    林静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进了那瓶黑色的河水里。
    就在她手指接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我感觉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林静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苍白,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死白。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静!”周清砚往前一步,声音里全是紧张。
    “别动!”林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看到她点在水里的那根手指,指尖周围的河水,像是被煮开了一样,冒着细小的泡。
    可那瓶子,明明是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我们几个粗重的呼吸声。
    林静的身体一直在轻微地发抖,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我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就在周清砚都准备冲上去把她拉开的时候,林静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干,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看到了……”
    “好多……好多的眼泪……”
    “是悲伤。庞大的,淹没了整个河底的悲伤……”
    悲伤?我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悲伤?谁的悲伤?”赵小悦小声问。
    “是那些新娘。”林静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的波澜,“一代又一代……她们的绝望,她们的不甘,都沉在这河底,凝成了化不开的悲伤。”
    “她们……没死透?”周清砚皱着眉。
    “不,是执念留了下来。”林静说,“像录像带一样,在河底反复播放着她们被扔下来的那一刻。”
    我光是听着,就觉得浑身发冷。
    “那……那个怪物呢?”我追问,“看到那个吃人的东西了吗?”
    林静的身体又是一抖,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看到了……”她的声音更虚弱了,“好饿……好饿……”
    “它在说它饿?”
    “不是说。是一种感觉,一种本能。”林静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它的整个存在,就是‘饥饿’。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吞噬一切的饥饿。它没有思想,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吃。”
    “悲伤和饥饿……”陈深推了推眼镜,“一个是被动情绪的集合体,一个是主动的捕食欲望。这两者是怎么共存的?”
    “它们……它们是一体的。”林静艰难地说,“那些悲伤,就是它的外壳。饥饿,是它的核心。它……它就是被世世代代的悲伤喂养出来的……一头饥饿的野兽。”
    这个结论,让我们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用绝望去喂养饥饿。
    这个镇子,到底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林静,够了!”周清砚看她状态不对,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
    “等等!”林静突然喊了一声。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条缝,那条缝里,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
    “还有……还有别的……”
    她好像在努力分辨着什么,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在最深的地方……在所有悲伤和饥-饿的下面……”
    “有一点……很微弱……但是……很纯粹的东西……”
    “是什么?”我紧张地问。
    林静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
    “是……是‘祈求’……”
    “祈求?”我们几个都愣住了。
    “祈求什么?祈求我们救它?”我脱口而出。
    “不……不是……”林静摇着头,眼神里全是混乱,“这股祈求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它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在许愿。”
    “许愿?”陈深也皱起了眉,“一个被悲伤和饥饿包裹的怪物,在许什么愿?”
    林-静没有回答。
    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把手指从水瓶里抽了出来。
    黑色的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烙铁烫在肉上。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
    周清砚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她摆了摆手,靠着周清砚的胳膊,大口地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色才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白得吓人。
    “我明白了。”她看着我们,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清晰。
    “那个镇长,还有菱角,他们都没说谎。‘成为河神的新娘’,对她们来说,真的是一种‘新生’。”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那头怪物,它在吞噬那些女孩的肉体和绝望。但同时,它也在保护着她们最纯粹的一点‘灵’。”
    林静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那些灵,汇集在河底最深处,形成了那个微弱的‘祈求’。她们在祈求一个新的灵魂,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纯净的灵魂,去融合她们所有的力量,去完成某种……仪式。”
    “菱角……就是被选中的,那个要去完成仪式的‘容器’。”
    “那……她们祈求的到底是什么?”赵小悦颤着声音问。
    林静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她轻轻地说出了那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答案。
    “她们在祈求……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