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潮气。城郊难民云集,这片荒地只剩一颗枯死的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小丫头,身子干柴柴的,浑身淋透了,开了线的裙摆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姑娘面色惨败,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些浓稠的丹青,与雨水揉成了一团。女孩踮起脚,用手指蘸了丹青,抹在干枯的树皮的上。
    女孩抹得很慢,一笔一画,口中似是在喃喃些什么。
    “一席罪孽、一往云烟,染一抹青......了一桩愿......”
    雨幕遮住了女孩面颜,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入夜。她的手指冻得发白,指缝里嵌着青色,很快被雨水冲淡了,一滴一滴落进泥里。
    抹完了,她虔诚地闭上双目,额头抵在树干上,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雨打在槐树的枯枝上,沙沙的响,
    她站了很久。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眼睫颤动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暮鼓声,她才睁开眼,端起碗,踩着满地的泥泞,低着头往回走。
    次日一早,此事传遍苏州城。
    那棵枯了一十叁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可如今明明还是春末。
    那雨还在下,细密的雨点打在槐花上,一串一串垂下来。
    这样的异事,自是引了无数难民前来围观。
    昨夜拜树的姑娘名叫绿儿,芳年十四,此番东行,托着重病的娘和年幼的弟弟,这几日雨打风吹,人人都以为她娘挺不过那晚,绿儿走投无路,不知从哪听来一个祈福的法子,问一画师要来丹青,抹青拜树,一夜过去,她娘的病竟奇迹般地好转了。
    此事越传越邪乎,有人说这槐树里住着神明,只要奉上上乘妙丹青和诚心,许下的愿望皆能灵验。
    小道消息一经传出,人人皆寻丹青以献树,可成功的人却寥寥无几,有人说,只有千相画师的丹青才算的上妙丹青,拿此献宝,神明才肯收下你的虔诚,而想要见到这千相画师,则必须成为明月教的教徒......
    话说,这明月教中有一活圣,便是那传闻中金轮圣神皇帝的转世——玉素真君。
    雾气浮在剑池的水面上,一动不动。
    柳青竹已在池边立了许久,久到肩上的薄霜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婉玉陪着她,却不多问。
    柳青竹忽然一笑,道:“这里曾是吴王阖闾的离宫所在。”
    婉玉抬眸看向她。
    “吴王阖闾葬于此地,以叁千柄名剑为殉,秦始皇曾来此求剑,却无功而返。那些帝王将相求而不得的宝剑,究竟埋在了哪里,葬在了何处,两千年来无人知晓。
    “所以,我带着我的诚心来求一求。”
    柳青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十二年了,从母亲将此剑托付给她的那刻起,她就再未拔出过七星龙渊。她明白了,是剑不肯认她,只有手刃仇人的那天,七星龙渊才肯出鞘。
    “雨停。”婉玉轻轻唤了一声。
    柳青竹没有回头,上前一步,对着剑冢一拜。
    “十二年来,我苟活至今,忍辱负重,步步为营。我知仇人是谁,知他身在何处,知他如今权倾朝野、党羽遍地。”
    “今日求于剑冢,不为神兵利器,不为削铁如泥。只求一柄,肯随我入地狱的剑。”
    话音在石壁间回荡,雾气渐渐散开,那潭沉寂了千年的剑池,悄然动了动。一声轰响,水面开始缓缓后退,湿漉漉的岩壁一寸一寸露出来。
    池底中央,立着一柄剑。
    柳青竹抬起头来,只见那剑没入池底半尺,只露一截剑身。剑身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锈了的铜绿,剑格处,隐约可见竹枝虬曲,蜿蜒直上。柳青竹看着那柄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母亲生前最爱竹子。她说,竹子是冷的,所以能生长在雪里。说这话时,母亲把她抱在膝上,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柳青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侧人,道:“婉玉,它在等你。”
    婉玉嘴唇紧抿,迟迟道:“这剑,不是我求的。”
    柳青竹笑道:“婉玉,昨夜我睡不着,摸着母亲旧剑许久,才发现,我连剑都拿不稳了。”说着,她抬起手,掌心对着婉玉。仔细点看,能察觉她的指尖正微微地颤。
    婉玉眸色黯然,不忍地别开目光,目光对上池底那青灰色的剑身。
    “它是你的。”柳青竹又道。
    婉玉走下池底,迟疑地伸手,握住了剑柄,然后一点点拔出。
    日光照下,剑身上有隐隐流动的光。
    烟雨刚歇,僻静的竹林深处,柳青竹和婉玉并肩而行。两人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出现一方小小的庭院,庭院中央立着一座四方亭,亭檐挂着半透的纱帘,风一吹,隐约能看见亭中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于石桌旁。
    亭外立着一个书童,眉目清秀,神色却颇为沉静,见二人走来,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二位在此留步,真君从不已真面示人。”
    柳青竹驻足,立于亭外叁步之外。为寻这玉素真人,她们废了不少力气,最后只好用唐玄奘的佛经作为筹码,将真君钓了出来。
    亭内传来一道女声,泠泠如清流漱石,却又好似在何处听过,“假金只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原是两个江湖骗子。”
    柳青竹道:“若非事态紧急,我也不愿诓骗真君,如今江南有难,百姓身处水火之中,若是佛陀在世,定然不忍旁观此事。”
    素纱帘子依旧低垂,只见那道身影微微一动,目光似落在二人身上:“你有解法?”
    “若是真君相助,我便有办法。”
    沉默良久,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相助,不过,需用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柳青竹一愣,思忖片刻,她拿出七星龙渊,捧在手心高举:“民女两袖清风,这便是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亭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此剑虽利,却非最珍贵之物。”
    柳青竹一怔,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停住许久,她领着婉玉离去。
    夜幕降临,苏州城的灯火却凄凄,灰白的矮墙上,铺盖着朦朦月光。柳青竹终于想透了,独自一人,再次前往那片竹林。不过这一回,她手中多了一只酒盏,杯中盛着清冽的温酒。
    庭院中那座四方亭静静矗立,素纱帘子随风飘动,亭中身影朦胧,青灯拉出真君长长的影子。柳青竹走到亭外,将酒盏轻轻放在石台上,清声道:“今日我再来,献上我最珍贵之物。”
    亭中人问道:“一杯俗酒?”
    柳青竹看向酒盏,只见月光洒在杯中,映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清辉流转。
    “不是俗酒,最珍贵的,酒中的这弯明月。”她声音淡淡,面色平静,“我只有一颗虔心,如同皎皎明月,绝无半分杂念。”
    月色静静地笼罩着四方亭,亭内亭外都静了许久。风似乎又大了些。
    “好一个杯中明月,好一颗澄澈虔心。”玉素真君幽幽道,“那我便收下这杯酒,收下你这颗心,但愿你当真心口如一,当真洁白无暇。”
    话落,柳青竹长叹一口气,作揖道:“多谢真君。”
    密闭的暗室中,烛火摇曳不定。
    百里葳蕤将银针浸了酒,放在烛火上烧至通红后,抵上那片赤裸的脊背,她的指尖不禁微颤。
    柳青竹趴在软榻上,衣衫褪至腰际,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后颈。柳青竹后背有大大小小的伤,不过都用上好药膏养了,如今也只留下些许淡痕。她持着药杆,缓慢地吞云吐雾,药雾粉饰了神情,只有散落的墨发垂在榻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百里葳蕤见状,不禁有些口干舌燥,哑声道:“有些疼,你忍着些。”
    柳青竹眼眸微眯,淡淡地应了一声。
    百里葳蕤蘸上丹青,针尖刺入女人的肌肤。血珠渗出来,她便用帕子拭去。
    一只栩栩如生的血凤凰,随着每一次下针,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柳青竹始终没有出声,因为药雾为她拦下大部分的疼痛,只有脊背偶尔细微地颤抖。
    百里葳蕤的手很稳,十年来书画持剑的手,握针也握得极稳。可从方才褪下柳青竹衣衫的那一刻,这手就不稳了。
    后背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肩胛骨微微的弧度,腰窝浅浅的凹陷,再往下是被衣衫遮掩的起伏。百里葳蕤气息滚热,不觉咽了口唾沫。
    柳青竹忽然侧过头,红唇开合:“你抖什么。”
    百里葳蕤的一顿,坦然道:“我只是情不自禁。”
    百里葳蕤垂下眼,其实有好多话想说,比如我看着你的后背,想起你受过的所有苦,就多想俯下身,吻一吻那些渗血的伤口。
    她终于触碰到了那片肌肤。温热、细腻,微微的汗意。百里葳蕤的呼吸滞了一瞬。
    柳青竹伏在那里,任由她的指尖擦过肌肤,眼底浮上些不明的笑意。
    “想要我?”
    当然,百里葳蕤没有回答,而是从后托住她的下颚,献上一道湿热缠绵的吻。
    舌头交缠了许久,百里葳蕤才依依不舍地分来,对上柳青竹清亮冷淡的眼睛。
    “你方才在想什么?”柳青竹问。
    百里葳蕤如实道:“想要你做我的禁脔。”
    柳青竹淡淡一笑,眼中意味深长。
    百里葳蕤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吻住她的唇。这一次吻,激烈急促,搅得水声连连,她往下游走,吻过女人的肩胛、后背,舔舐肌肤上的薄汗,最后埋入女人腿间,讨好那略带湿意的蒂珠。
    柳青竹在她口中去了一次,肩胛骨也随着情欲起伏,像振翅的蝴蝶。
    百里葳蕤的舌头还在她体内抽动,她喉头蓦地涌起一股腥甜,又一次高潮后,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百里葳蕤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脸上竟是清润的淫液。
    柳青竹从容地抹去血迹,推开她道:“我没事。”
    百里葳蕤哪肯信,一把握住她的脉搏,宛若铁钳,柳青竹怎么也抽不出来。
    只见百里葳蕤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唇色煞白,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柳青竹冷眼瞧着她,又拿起药杆,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敢告诉婉玉,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