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十四年,仲夏。
    海风从南边来时,带着一股与金陵截然不同的气息。
    活的风,像是有脾气一样,浓烈、咸腥,又微微发苦。
    它穿过层层迭迭的船帆,钻进衣襟袖口,贴着人的皮肤。
    像一只潮湿的手,将衣衫与肌肤之间最后一点干爽都搜刮干净。
    连头发丝上都仿佛沾了一层看不见的盐霜,摸一摸,指尖是凉的。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数十艘海船列成纵队。
    桅杆如林,硬帆高张。
    船身随着海浪缓缓起伏,像一群伏在水上的巨兽,脊背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远处的天与海几乎融成了一线青蓝,蓝得没有尽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今天是段氏与苏氏联合船队离开琉球之后,进入南洋的第六日。
    船队满载丝绸,瓷器与茶叶,准备一路南下,过吕宋,转向马六甲。
    只要这一趟平安归来,便是一笔足以让金陵城里不少商户眼红的买卖。
    这一条航线,段家走了十年。
    可这一趟,与以往不同。
    在船队最前方那艘三桅大船的二层甲板上,多了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段氏嫡女,段明霜。
    她本该留在金陵,待在段家后宅的绣楼里,弹琴作画梳妆打理。
    可她偏偏来了。
    “热。”
    女子的声音清脆婉转,带着几分娇气。
    “好热。”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团扇又扇了两下,扇出的风却也是热的。
    “苏清砚。”
    仍没人回答。
    她唇瓣抿了抿,语调里多了三分恼意。
    “苏!清!砚!”
    这回,终于有人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船舷边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她身量修长,背脊挺直,像一根安静立在海风中的青竹。
    旧青布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轮廓。
    海风把她的衣摆掀起又落下,像一帘反复开合的竹影。
    鬓边只别着一支竹簪,簪头已磨得温润,泛着旧物特有的光泽。
    腰间挂着一管竹笛,笛身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回过身。
    “何事?”
    两个字,平平淡淡。
    没有恭敬与客气,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不带任何温度。
    段明霜顿时皱起了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蓝色薄绫长裙,外罩月白色纱衣。
    金陵裁缝赶制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裙摆却被海风吹得不停往后飘。
    她一手按着被风吹乱的鬓发,一手扶着船栏。
    海风将她的纱衣吹得贴紧身子,又猛地鼓起,像一朵在风中时开时合的莲花。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花信初成的年纪。
    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艳,眼尾微微挑起,唇色鲜润,像新剥的荔枝。
    只是一路航行下来,原本白皙的脸颊被海风吹得泛起薄红,额角还沁着一层细汗,将那层细细的胎毛都打湿了,贴在鬓角。
    她看着苏清砚。
    “我叫你三遍,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为什么不过来?”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没说让我过去。”
    段明霜一噎。
    “……”
    这人是木头吗?
    她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可不过三息,那鼓起的腮帮子便自己消了下去,只剩一层薄红还挂在脸颊上。
    “本小姐叫你名字,难道还不够明显?”
    苏清砚沉默片刻。
    “下次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站住!!”
    段明霜立刻叫住她。
    苏清砚回头。
    “又怎么了?”
    段明霜被她那副平静模样气得想笑。
    她在金陵城里随便哪家小姐见了她,都要热络地叫一声“明霜妹妹!”
    偏偏这人,每回见她都像见了船上多出来的一捆麻绳,能绕开便绕开,能不多看便不多看。
    “我口渴。”
    “船舱里有水。”
    “我知道。”
    “那为何不喝?”
    “……”
    段明霜眯了眯眼。
    她本就生了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
    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而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发懒的猫,慵懒里带着几分娇嗔。
    “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清砚没有回答。
    海风恰在此时吹来,将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拂动。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干净利落。
    段明霜盯了她片刻。
    那别发的动作她不知怎么就看进了眼里,心上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更气了。
    “我要喝凉茶。”
    “没有。”
    “那就煮。”
    “船上柴火有限。”
    “那我喝水。”
    “水也有限。”
    段明霜。
    “?”
    她忽然觉得这趟南洋之行一点也不像父亲说的那样风光。
    父亲说南洋海阔天高,沿途岛屿如珠,异国香料堆满港口。
    可她如今看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海。
    还有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帆,和船舱里永远散不尽的潮气。
    对了,还有一个说话气人的苏清砚。
    她扭过脸。
    “算了。”
    苏清砚却没有走。
    她看着段明霜被海风吹得凌乱的衣摆,忽然道。
    “这里风大。”
    “我知道。”
    “不要站船舷边。”
    “为何?”
    “浪高。”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海面依旧平静。
    碧蓝的浪一层一层推来,阳光碎在浪尖上,亮得刺眼,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顿时觉得苏清砚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今日这么好的天气,哪里来的浪?”
    苏清砚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天。
    南边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低了一些。
    很远。
    远得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
    只有海鸟飞得比刚才低了些。
    有几只几乎是贴着海面掠过,翅膀尖在浪上轻轻一点,又迅速拉起。
    苏清砚抬手遮住眼睛。
    “云走得快。”
    段明霜愣了一下。
    “什么?”
    “风向变了。”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甲板。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后。
    那背影在明暗交错处显得格外清瘦,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仿佛再大一点的风就能将她卷走。
    段明霜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神神叨叨。”
    她嘴上这样说,却还是下意识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际尽头,一抹极淡的灰云正在慢慢聚拢。
    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滴淡墨,又用海水慢慢洇开。
    午后,船队继续南下。
    海风明显比上午更强了些。
    船帆鼓起,桅杆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赤着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小跑,将缆绳一圈圈绕紧,把散落的木桶归拢。
    有人用闽南土话喊了几句,声音很快被风卷走,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段明霜原本坐在遮阳棚下看书。
    这是她上船后最大的消遣了。
    带的行囊里塞了十几本书,除了几本诗集话本,还有父亲让她看的《海道图经》,可她翻了两页便觉得无趣。
    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线图,看得她头昏。
    还是《西厢记》好看,又软又甜,像金陵春天的风。
    忽然一阵风掀起书页,差点将整本《西厢记》卷进海里。
    她慌忙伸手去抓。
    “姑娘!”
    身旁侍女惊呼一声。
    段明霜一把按住书。
    “吓死我了……”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将书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页脚。
    方才那一瞬,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要从她手中挣脱。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
    苏清砚正在与船上的老船师说话。
    两人站在桅杆下,神情都很严肃。
    苏清砚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旧青布衣,只是外面多了一件短褂,像是船工才会穿的那种。
    海风把她的袖口吹得不停翻卷,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白而细,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竹根。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方向。
    老船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段明霜本来不想管。
    这人一整天都对她爱答不理,她何必去讨没趣。
    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船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水手们开始频繁地往桅杆上看,有人甚至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一起低声议论。
    老船师的神情里带着几分犹豫。
    苏清砚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问身边侍女。
    “他们在说什么?”
    侍女摇头。
    “奴婢听不懂。”
    段明霜撇了撇嘴。
    她合上书,起身走过去。
    海风很大,她的裙摆像一朵炸开的花,在身后翻涌不停。
    她不得不压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还没靠近,便听见苏清砚的声音。
    “把北帆收三分之一。”
    老船师皱眉。
    “现在?”
    “现在。”
    “可风向还没完全变。”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再等半个时辰就晚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被海风吹得异常清晰。
    老船师似乎还在犹豫。
    段明霜已经走到两人身后。
    “怎么了?”
    苏清砚转身。
    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船舱。”
    “为什么?”
    “风大。”
    “我又不是纸糊的。”
    段明霜不服。
    她仰起脸,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苏清砚。
    海风把她的鬓发吹乱,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
    苏清砚没有争辩,只对老船师道。
    “照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船师最终点了头。
    水手们开始收帆。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忙忙碌碌,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是风大一点。”
    她轻声道。
    “你至于这样紧张?”
    苏清砚看着她。
    “海上最危险的不是风。”
    “那是什么?”
    “自以为对风了如指掌。”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回去。”
    “你!”
    段明霜气得跺了一下脚。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苏清砚停住。
    片刻后,她回头。
    “这里危险。”
    “我知道。”
    “那就回去。”
    “……”
    段明霜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最后只得狠狠瞪她一眼。
    “你管得真宽。”
    苏清砚没再回答。
    她走到船头,抬眼望向远方。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浮出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像是结了一层霜,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缓慢地翻涌。
    海风将她的布衣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深深扎进船板里的桅杆,风吹不动,浪推不倒。
    段明霜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单薄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的肩膀其实很窄。
    比她想得还要窄。
    可就是这双窄窄的肩膀,此刻却站得像一堵墙。
    她看得有些出神。
    海风卷起苏清砚的一截衣角,像忽然展开的青色蝶翼。
    傍晚时,天色果然变了。
    原本灿烂的夕阳被云层吞掉了一半。
    太阳挂在西边,像一枚被人咬去半边的金饼,散发着浑浊而黏稠的余光。
    海面由蓝转青,又由青转成沉沉的墨色。
    那些原本碎银似的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涌起的暗涌。
    像有无数大鱼在水下游动,把整片海都搅得不安分起来。
    风越来越大。
    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段明霜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有些不安。
    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色。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响成一片。
    她第一次意识到。
    苏清砚或许没有说错。
    南洋的海,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它美丽的时候,辽阔得令人心醉。
    可它一旦沉下脸来,也足以令人心惊。
    忽然,一阵大风掠过。
    段明霜下意识扶住门框。
    她抬头。
    只见远处海天交界处,云层已经连成了一片。
    像一堵正在缓慢压过来的灰墙。
    那灰墙还在不停地变化着形状。
    时而像万千奔马,时而像崩塌的山岳。
    海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种冷腥的气味,像是从海的深处翻涌上来的。
    段明霜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而船头。
    苏清砚的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按住腰间竹笛,目光沉静地望着越来越暗的海面。
    不知为何。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和这片海一样。
    表面平静。
    深处却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暗潮。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忽然对方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风里撞上。
    段明霜心头莫名一跳。
    随即别开脸。
    “看什么看……”
    她小声嘟囔。
    “本小姐脸上又没长花。”
    可她的耳根,却在海风中慢慢烫了起来。
    像是被人点了一盏小灯,藏在那被风吹乱的碎发下面。
    风声越来越大。
    没有人听见她这句话。
    也没有人知道。
    这场南洋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海天之间,那艘三桅大船像一只逆着风前行的孤鸟。
    在它身后,南洋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带着一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像是这片海,早就等着她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