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久一开始害怕。
    怕卿秋心思不纯,救他只是为折磨他,连带着也没心思去见宾雅。
    可转眼一个月快过去。
    伤好了,痂掉了,迟久记吃不记打的劲又上来了。
    他开始捣鼓自己。
    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能稍微碾压卿秋。他个不高,气势上压不过卿秋,只能涂脂抹粉。
    老徐笑他。
    “整天一股水粉儿味,跟个娘们似的。”
    迟久充耳不闻。
    他只知道少女又给他带点心,夸他好看。
    又一次目送宾雅离开。
    迟久红着脸扬手送别,开心得很,直到卿秋从身后出现。
    “你喜欢她?”
    迟久低下头,摸摸已经恢复的伤疤,迟迟不回答。
    卿秋嗓音淡淡。
    “她比你年长,你难道看不出来?”
    迟久搓了搓手。
    “也挺好。”
    他不喜欢比自己同龄或年幼的人,稍微年长些的更好。
    一阵沉默。
    卿秋开口,嗓音缓缓。
    “我也比你年长。”
    第479章 老辈子这一块5
    迟久皱眉。
    握着拳头,恨得牙痒痒,恨得连肩膀都在抖。
    什么意思?
    卿秋是在同他炫耀,炫耀他比他年长体贴,比他多金有权是吗?
    迟久越想就越是恨。
    偏偏,他无法改变现状,气势渐渐蔫了下来。
    他的心气早被磨平。
    如果是还小的时候,他会不管不顾,偏和卿秋扭打。
    可现在却不会了。
    他明知自己打不过,也知就算打过了也没用。
    现状不会改变。
    只会越来越糟。
    卿秋知道他觊觎宾雅,会不会牵连宾雅?
    就像阿伯那样。
    迟久渐渐萎靡,小声说着:
    “知道了。”
    说完他躺进被子,像猫,把自己缩成一团团。
    卿秋神色和缓了些。
    见他不动,走过去,俯下身轻轻拍了拍鼓起的被子。
    “生气了?”
    迟久闷闷地,将头埋进被子,不想说话。
    他的头发细软偏长。
    本就打理的不勤,能扎出小揪揪,被养了几日后留得更长。
    他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过分柔美,眼尾上扬,眸子黑白分明。
    黑发贴着嫩白的脸。
    靠着枕头,生着闷气,像猫。
    卿秋把猫抱进怀里。
    绕着细软的发,给他编小辫子,一下下抚着猫的背,直到猫弓起的背不情不愿地放松下来。
    “宾雅不适合你。”
    卿秋嗓音轻轻。
    迟久不理睬。
    卿秋继续,“你太蠢笨,太冲动,太柔弱。”
    “她一个普通人,护不住你的。”
    迟久听得牙痒痒。
    正要反驳,卿秋抬手,指角落竹篮里的一堆碎瓷。
    “你看。”
    卿秋俯下身,冷静地对他道:
    “明末的官瓷,价值近百万,你擦药闹脾气的时候一蹬腿就踹了。”
    一个戏班的花旦能经得住他这么铺张吗?
    显然是不能的。
    迟久泄了气,瘪瘪嘴,没了声音。
    “所以啊。”
    卿秋帮他把小辫子系上,缠了红绳,垂着眸。
    “你乖乖待着,别乱跑才安全。”
    他像是也无奈了。
    迟久捂着耳朵,背对着卿秋,却还是被拘在卿秋怀里。
    是啊,真讨厌,可他不得不承认。
    迟久什么都给不了宾雅。
    他懦弱,无能,冲动,又分外的蠢笨。
    宾雅今年二十有余。
    她已经到了商讨婚事的年纪,应该找个好丈夫,而不是跟着他这种无能懦夫浪费人生。
    迟久闭了闭眼。
    几缕黑发垂下,衬得那张雪白漂亮的脸蛋有些妖。
    更加像猫。
    “卿秋……”迟久终是求,“你对宾雅好些。”
    卿秋低笑一声,摸他的头。
    “你听话些,乖些,我便不会去伤她。”
    ……
    迟久一直住在卿秋的院里。
    他不能出去。
    大夫人也在卿家,见了他要生气,卿秋便不让他乱出去。
    迟久只有一片四方的活动空间。
    青砖绿瓦,他蹲在地上,抓蛐蛐玩。
    几缕黑发落下。
    迟久皱眉,很烦躁地,把长发往耳边拨。
    卿秋喜欢给他扎小辫子。
    弯弯绕绕的长发落在丝罗青衫上,被玉色的手指虚虚握住一把。
    编的辫子是好看。
    只是卿秋不知哪来的癖好,这样怪,害得他只能蓄发。
    长发是很烦人的。
    打结不用担心,卿秋会帮他梳,可碍着他爬树打雀。
    迟久真想一把给剪了。
    可卿秋爱玩,家仆不敢给他剪,他自己剪又怕剪坏了。
    他还要见人呢。
    正烦着,蛐蛐跑了,迟久被气得直跺脚。
    老徐唤他。
    “过来。”
    迟久跑过去,老徐给他一把饴糖,一些西洋渡过来的玩具。
    “你安分点。”
    迟久吃着糖,老徐弯下身,抵着唇让他小声点。
    “大少爷今天要做一笔大生意,你别出去,也别捣乱。”
    迟久总共没出去几次。
    不过他出去,一般总没好事。
    不是冲撞了大夫人,就是砸了什么东西,办了什么蠢事。
    迟久嘟囔着。
    “我无聊。”
    老徐不理他,叮嘱完他,便也离开了。
    迟久坐在屋檐下吃糖。
    他嗜甜,也吃不胖,出不去无聊了便含着一块打发时间。
    饴糖不好吃。
    迟久皱皱鼻子,骂老徐小气,贿赂人也不懂拿点好的来。
    他低着头摆弄西洋玩具。
    望远镜,飞行棋,迷宫。
    都是卿秋给过他的,而且卿秋带的往往更好。
    迟久觉得没意思。
    四下无人,他趴在地上,摸到柜子里的糖盒。
    巧克力和甜果脯。
    迟久拨了糖纸,往嘴里塞,下半张脸晕着一圈褐色。
    地上堆满了彩色糖纸。
    迟久擦擦嘴,打开玻璃罐,又捡着甜的果脯吃。
    他吃了太久。
    主要是没别的事做,没朋友,也没人想和他做朋友。
    外面传他是野妓生的杂种。
    说他身上有传染病,他是狐狸精生的小狸猫……
    什么难听的都有。
    迟久不想和那些人玩,但蛐蛐逗多了无聊,雀也抓烦了。
    他把社交欲变成口欲。
    得空了就吃东西,卿秋给糖上了锁,怕他吃坏牙。
    但他这种人,撬锁像呼吸一样熟练。
    柜子里的糖被他偷吃大半。
    迟久张开嘴,往口中塞东西,甜滋滋的味道能让人什么都忘干净。
    迟久边吃边想。
    这么好的东西,他以前可是吃不到的。
    卿秋把他接过来又不许他出去。
    说是报恩,可迟久觉得,更像是软禁些。
    他不知道哪天会死。
    像阿伯那样,系着粗布,在房梁上荡啊荡的。
    所以他要趁活着多吃。
    反正是卿秋买的,花卿秋的钱,他高兴。
    迟久吃得更凶了。
    直到卿秋回来,看见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脸满地打滚的他。
    ……
    乱来是有代价的。
    迟久人还没死,先蛀牙,半边脸肿起来。
    他疼得死去活来,哭着滚来滚去。
    有止痛药,可卿秋冷心冷肺,不给他用。
    瑞凤眼低垂,浓雾色的眸子漠然,卿秋嗓音淡淡。
    “你也该长点教训了。”
    迟久蓄着水花。
    一边哭,一边趴在床上,抬手去拽卿秋的衣袖。
    “哥哥。”
    迟久低着头,胡乱地用袖子去擦眼泪。
    “好哥哥……”
    卿秋脚步一顿。
    迟久松了口气,知道卿秋这下不会走了。
    他叫卿秋“哥哥”。
    这种称呼的转变,大概发生在他搬来这里的一个月后。
    迟久不爱叫卿秋少爷。
    以前他连名带姓的唤,当着别人的面才会假惺惺地叫两句少爷。
    现在他搬进卿秋的院子。
    不能再挑衅卿秋,容易惹得卿秋不快,迟久琢磨着想起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他在某天扶着门框怯怯地叫了卿秋一声哥哥。
    卿秋愣了一下。
    抵着唇,似乎笑了一声。
    迟久摸不清楚头绪。
    他怕卿秋和大夫人一样,嫌恶他生母的身份,恶心他不配当他弟弟。
    直到卿秋递给他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