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满城灯
    等到赵益将织机修好,丽娘已把酒菜端上了桌,就摆在堂屋里。
    “赵大哥,你成日当差辛苦,难得过来一回,不如——”
    赵益直截了当道:“我还有事。”
    “是有多要紧的事要办呢?饭菜都做好了,你吃了再去,想来也耽误不了。”
    丽娘说着,垂下眼,显而易见的失落,右手轻轻抬起,抚上摔伤的那只手臂。
    意即,她都摔伤了,还强撑着做出这一桌子菜,他怎好一走了之。
    赵益放眼往外,看了看天,见日头还高,时辰还早。
    想着自己正好也有话对她说,便点了点头,走来桌边坐下。
    丽娘坐在旁侧,主动替他斟酒。
    赵益吃得极快,三五下扒了一小碗饭,放下筷子,开口道:“丽娘,我有话——”
    “赵大哥。”丽娘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脸上笑着,眼睛期期艾艾望着他,“先饮下这杯,再说话不迟。”
    赵益抬手挡住了:“我今日不能饮酒。”
    从前在安国公府,确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郁愤填胸,唯有靠醉酒麻痹。
    但时日一长,酒水也济不了事。就是喝醉了,脑子依旧是清醒的,痛苦减少不了半分。
    不过他仍然乐意扮出一副嗜酒如命的样子。别人放心,他也落个清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不再碰酒。
    好像是殷姨娘,每次叫他驾车,总喜欢叮嘱一句:“少吃点酒。”
    大抵是怕他醉酒误事。
    赵益心说,他就不是海量,也不是几杯薄酒就能放倒的,误不了她的事。
    不管怎样,终归是饮的少了。
    除了和石柏他们私下里喝上几杯,逢着她有差遣,他是滴酒不沾的。
    今儿也不例外。
    丽娘嘴边的笑有一瞬间僵住。
    随即若无其事搁下酒杯,把一碟素炒苦瓜和蒸茄泥调换了个位置。
    “我听赵大姑说,你夏日最爱吃这个,我也爱吃,觉着清爽。今日特意做了,你尝尝。酒不喝,菜总不能不吃吧?”
    说到这,语声哀怨起来:“自我落难,蒙你搭救,存身在此,你帮了我多少忙?每回留你,你总托口有事。今日难得一回,难道就只吃几口干饭?传出去,未免叫人笑话我不知待客的礼数。还是说,赵大哥对我有什么成见?”
    赵益深吸一口气,心道,罢,早吃了,早把话说完走人。
    捡起筷子,就着剩下的半碗饭闷头吃起来。
    丽娘见一盘菜逐渐减少,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
    “赵大哥。”她突然出声,“你带的那个包袱,我打开看了。”
    趁他在房顶上换瓦的时候,她偷偷打开了他带来的那个包袱。
    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全是她这段日子,亲手给他做的鞋袜。还有前几天刚送过去的一套外衣。
    他今天带来,是要退还给她。
    “那都是我一针一线缝的,你是嫌我针线不好吗?”
    细想想,自己送过去的那些,他好像一件也未曾上身。
    赵益夹菜的动作停下。
    其实丽娘送去第一双鞋的时候,他就让姑母给退回来。
    姑母不肯,说人家一番心意,聊表感激而已。且姑娘家脸皮薄,让她怎么自处。
    “你针线活很好,我姑母总是夸赞。是我……”
    赵益搁下筷子,正色道:“这也正是我今日要跟你说的事。丽娘,你以后不必再给我做这些了,我姑母做的尽够我穿的。你无需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也免得你心意错付。”
    丽娘望着他,忽而一笑。
    笑容有些苦,有点凉。
    “赵大哥怕我心意错付,你的心意何尝不也是错付了呢?”
    赵益皱眉,觉得这话有些古怪。
    抬眼看向丽娘,眼前竟模糊起来。
    心下一凛,甩了甩头,撑着桌沿待要站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
    这药性极强劲,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整话,身子一歪,便重新跌坐回去,上半身伏在了桌上。
    手臂碰翻了酒杯。
    酒液淌了一桌,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丽娘屏着呼吸看了许久,直到那杯酒滴尽。
    站起身,走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益。
    她的身形恰好挡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光影,使他的五官轮廓立时深邃起来。
    静静地趴在那,侧着脸,似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这般高大伟岸,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张嘴打鼾,只眉头微微蹙紧,呼吸间,牵动着肩背上结实的筋肉缓慢起伏。
    两条腿仍旧保持着微微叉开的姿势,沉稳,稳健,像一匹休憩中的豹子,又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即使是在睡梦中,也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丽娘看得脸上一热。
    回过神,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他是个很好的男人。
    遇到他,她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总算熬出头了。
    可惜,他心里惦着的却不是她。
    可惜,她不得不……
    丽娘缓缓伸出手去,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衣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又乱又快。
    货郎叫卖的声音顺风飘进院里
    丽娘一惊,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转身掩上了房门。
    另一边,殷雪素在平安胡同用过午饭,陪母亲说了会儿话,便和妹妹一块去了景绫阁。
    因许久不曾家来,来之前已和秦夫人请示过了,今晚在娘家住一夜,明日再回安国公府。
    ?姐儿午后犯困,便没叫她跟来,留在殷家,由全氏守着。
    到了景绫阁,殷雪凝前头忙去了。
    殷雪素在后院屋里,待得有些无聊,便寻了纸笔颜料,静心作起画来。
    全神投入,难以察觉时间流逝。
    等一幅画作完,才发现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
    赵益许是有事耽搁了,自己再等等就是。
    左右她今天也没旁的事。
    结果一恍神,到了天黑。
    三幅小画都已完成,赵益还没来。
    殷雪素凝眉想了想,让人叫来石柏,叫他跑一趟永康巷,看看楚王府那边是不是临时有差遣。
    石柏街上玩了一阵子,回来发现益哥还没来,也正纳闷呢。
    闻言驾车就去了。
    前头已经关门落板,殷雪凝掀起纱帘进来,问她走不走。
    殷雪素让她先回去,她还要再等等。
    殷雪凝点点头:“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困得不行,要回家补个觉。你要是等得无聊,就和菊砚她们街上瞧瞧去。”
    殷雪素后知后觉,天都黑了,竟还没听见闭门鼓。
    殷雪凝见她一脸疑惑,好笑道:“今日是贵妃生辰,圣上诏令满城燃灯,金吾不禁,城门不闭,任凭百姓观灯彻夜。这么大的事,姐你不会不知道吧?”
    殷雪素蓦然反应过来,跟着笑了:“想起来了,昨儿月舒跟我提过。”
    月舒还跟她请了一天的假,就为了与心上人上街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