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夫妻之间
    佟锦娴穿得甚是朴素,比殷雪素都还要素净得多。
    月白的褙子,鸦青的裙,衣料用的是半旧的杭绸,没有绣花,没有镶边,连纽扣都是素银的。
    身形比之从前又清减了不少,眉目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寡淡,瞧着真个形如枯槁,心如死灰了一般。
    佟锦娴像是未曾察觉殷雪素的注视,她的目光直直投向了赵世衍。
    赵世衍不防备,与她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佟锦娴垂下眼,手里捏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赵世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自打厉嬷嬷那件事后,他们之间便隔了层东西。
    其实隔膜或许早就暗生,只是一直隐隐约约的,不真切。
    直到殷雪素的出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催化,那层薄薄的隔膜化成了一堵坚实的墙,再无法忽视。
    于是只能渐行渐远。
    就这样远着远着,却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怜她失子,赵世衍去过满芳园几回。
    佟锦娴要么疯疯癫癫,要么语出怨怼,乃至对着饮渌院咒骂不绝,他哪里待得下去?
    等到她恢复了神智再去,也只是干巴巴安慰几句,或简单说几句家常。
    到后来,连家常也没得聊了,毕竟两人间的交集越来越少,想找个共同话题都难。
    谁能想到呢,他们夫妻之间,竟有连碰面都觉得尴尬的一天。
    赵世衍终是又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来了。”
    佟锦娴也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淡的,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让二爷久等了。”
    声音又板又平,像一潭吹不起波纹的死水。
    空气忽然就冷了下来。
    殷雪素适时上前,福了福身:“二奶奶。”
    面对殷雪素的笑脸相迎,佟锦娴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便转向了别处。
    赵世衍悄悄松了口气,不求别的,二人能平淡相处就谢天谢地了。
    临登车的当口,却犯了难。
    秦夫人对史夫人有心结,加上身子的确不怎么好,就没去。
    三奶奶周玥如倒是想去,奈何儿子贪玩,?姐儿生辰宴上他逞能作怪的,在宝婺楼摔折了腿,周玥如得在家照料,脱不开身。
    最终出门的只是三人。
    按说一辆马车足够了,但府里谁不知道二奶奶和殷姨娘的情形?说句冰炭不相容也不为过。
    因而马车备了两辆,大小上也有差异。
    头一辆宽敞些,是二爷和二奶奶平日坐的。后一辆略小些,是给其他女眷们随行用的。
    长瑞觉得不妥,叫换了一模一样的。
    眼下,两辆翠盖珠缨且一般大小的马车,正一前一后停着。
    问题来了,二爷该上哪辆才好?
    三个人原地站着,谁也不说话。
    远远近近的丫鬟仆从都踮脚伸脖地往这边瞧。
    场面尴尬无比。
    长荣冲他哥挤了挤眼,没想到他老成的哥也有出纰漏的时候。
    长瑞大感头疼,总不能叫准备三辆吧?
    赵世衍站在两辆车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往左看了眼,佟锦娴视线低垂,像是在等什么。
    又往右看了眼,殷雪素已站在马凳旁,似乎在等二奶奶先上车。
    谁都不动。
    赵世衍轻咳了一声,对佟锦娴道:“上车吧。”
    佟锦娴闻言,抬头望着他,又用余光扫了眼殷雪素。
    忽抿了抿唇:“二爷还是与殷姨娘同车吧。”
    说着,往头一辆车走去,“我近来身子乏累,喜欢一个人待着,清静。”
    这话殷雪素听得真切,忙道:“二奶奶既身子不适,二爷理应陪着。我坐后头的车就是了。”
    佟锦娴声音淡淡的:“不必了,跟前多个人反而憋闷。”
    赵世衍本已举步跟上,闻言,收住了脚。
    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她的背影。
    佟锦娴正扶着香叶的手,踩着凳子登车,并没有回头看。
    “也好,你自己当心。”
    话落,赵世衍转身,朝殷雪素走去。
    殷雪素面露难色,还想劝他。
    赵世衍摇了摇头,低声道:“上车吧。”
    他先一步登车,俯身伸出手来。
    殷雪素犹豫了一下,将手递过去,被他轻轻拉了上去。
    赵世衍让她先进了车厢,待要弯腰跟进去时,注意到车夫是赵益,愣了一下。
    赵益眼也不眨,坦然与他对视。
    末了点了下头,大大方方叫了声二爷。
    赵世衍脸上有些不自在,避开了视线,嗯了一声,弯腰进了车厢。
    头一辆车里,佟锦娴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一片灰冷。
    搁在膝上的手攥得紧紧的,素面的裙身皱成一团。
    香叶和兰佩一左一右坐在入口处,皆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辘辘转动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侧门,拐上长街。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半路上,赵世衍把手覆在殷雪素手背,率先开了口:“还在担心?”
    殷雪素摇了摇头:“有二爷陪着,我怕什么呢?只是放心不下?姐儿……”
    ?姐儿得知他们要出门赴宴,也要跟去。
    殷雪素以她昨日咳了两声不能见风为由,拒绝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脾气,顿时就不高兴了。
    晨起也不梳头,也不洗脸,更不肯用早饭。一个人抱着手臂噘着嘴,坐在那生闷气。
    伺候她的丫鬟小喜,拿了琉璃兔来逗她。
    这样琉璃制的小动物她有好些个,老虎、狮子、小鹿……都是姨母南下采购布料时,从西洋商那儿特地给她淘来的。
    ?姐儿很喜欢,把它们放在床头,排排坐,每天更换不同的顺序。
    还会一本正经地跟它们说话:“今天轮到兔子当大王啦,小鹿不许哭,老虎也要听话。”
    有一回,外面电闪雷鸣的,殷雪素去看她,发现她把这些小动物全都藏在枕下。
    问她为什么,她嘘了一声,小小声道:“它们怕打雷,我保护它们。”
    身边人都知道,每当她不高兴了,只要拿这个逗她,百试百灵的。
    这回却失了灵。
    ?姐儿气哼哼把手一挥:“拿开!”
    结果小喜拿得不牢,琉璃小兔啪嗒掉了。
    ?姐儿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小兔子摔在地上,一只耳朵给摔坏了。
    小喜吓得煞白着脸。
    这只琉璃兔因合了大姑娘的属相,最得她喜欢,现在给摔坏了,可怎么好?
    小喜今年才十二,调来服侍大姑娘不多久,就闯了这样大祸,整个呆住,手足无措的,想哭又不敢哭。
    ?姐儿愣了一下,蹲下去,捡起小兔子和那只分离的耳朵,看了看,递给小喜:“没关系,你帮我粘上就是了。我不告诉别人,你不会受罚的。”
    小喜愣了愣,破涕为笑。
    ?姐儿也咧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