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同的结果
    京中因佟继璋的失踪闹得翻江倒海,作为姻亲的安国公府自不可能干看着。
    赵世衍为此事很是着急。
    事发后,佟锦娴不知怎地知道了,托人递话,说想见他。
    那婆子话说得十分可怜,无奈她正幽居思过,赵世衍在处置厉嬷嬷一事上已是亏待了素卿,自己若这个时候过去,也怕回头传到素卿耳里,不好交代,便没去。
    不过赵世衍明白她要见自己所为何事。
    锦娴与四弟感情最是要好,无非是想托求他帮忙找寻。
    两家姻亲关系还在,失踪的是自己内弟,又何须她多说呢。
    府上家丁和门客都已派出去了,各种关系也都动用了,全如泥牛入海了一般,有什么法子?
    “过了这么些天,凡京畿附近,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流匪倒是抓了不少,全不相干。”
    赵世衍在窗前踱来踱去,既发愁,又纳闷,觉得整件事真处处透着诡异。
    殷雪素立在案后,若无其事地作画。
    “子佩至今没个下落,你说,会不会……唉,佟家为此已闹得人仰马翻,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殷雪素闻言,浅浅勾唇。
    会如何呢?
    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半载。或许还要更短。
    他的尸骨会在某个地方被人发现,旁边留有他的遗物。
    他的家人会伤心欲绝,哀痛万分。
    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结局。
    接受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变成了一个死人。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这么一个人……
    殷雪素如此想着,突然发现,画斋内出奇地安静。
    停笔抬头,就见赵世衍正错愕地看着自己。
    才意识到,方才竟把心里话脱口说出来了。
    却也不慌,轻描淡写描补道:“我是想到一件旧事。昔年在闺中时,我有一位好友,就是这么无端遭人掳了,什么头绪也没有。家里的娘哭断了肠,眼都哭瞎了,几年后在郊野把人找到,已成一捧白骨。”
    原来如此。
    赵世衍还以为她心里仍记恨前事,连带着对佟家人亦不待见。
    “不过,”殷雪素顿了顿,“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丢了也就丢了,没几个人上心,官府也不会下力去找。哪比的上阁老的孙子?瞧瞧,这又是顺天府,又是巡捕营的,衙役们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凡进出城的百姓都要接受盘查……”
    佟阁老本人更可以上达天听,请皇帝颁下意旨。
    五城兵马司和九门提督全部出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检。
    殷雪素看在眼里,岂能没些后怕?
    这般阵仗,换个人都抵挡不住。
    但那是楚王,以放诞邪淫著称的楚王。
    他但凡没那么征逐酒色,没那么腐化糜烂,没那么强的报复心,没那么喜欢挑战和刺激,殷雪素的计划都成不了。
    楚王又是皇帝最亲密的手足。
    俩人好的仿佛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皇帝袒护他就如袒护自己。
    别说皇帝的亲军不会闯进楚王府搜查,就是真进去了,又能查出什么来呢。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安抚道:“这般过筛子似的,那绑匪只要不会腾云驾雾,任他有什么神通,早晚落网,二爷尽可安心。”
    赵世衍点点头:“但愿。你有所不知,佟家已为他相看好了一门亲事,年下就要过定了,婚期定在明年夏,偏偏这时候出了事。”
    殷雪素哂笑。亏佟继璋还说他没议亲,这亲事分明已经议成了。
    不过,说到婚期——
    佟继璋大婚应该是在明年底,因为他那未婚妻要为一位近亲尊长守孝。
    “定的是哪家?”殷雪素问。
    “户部侍郎罗家的次女。”
    那就还是罗令仪。
    人没变,婚期却对不上。
    是了,重活的这一世,那些她亲身经历过的,尚能对上几分,可对上的那几分,也不再是严丝合缝。
    那些未曾经临的,便连参照都没有了,前路上雾漫漫白茫茫,需要自己用双脚一步步丈量。
    而因为她的改命,佟锦娴、厉嬷嬷、倩蓉——她们的命运都已偏出旧轨。
    与她们相关的人,恐怕也被牵动着,或远或近地滑向未知的方向。
    此外还有一些那一世里发生过的其他事。
    或许仍会发生,区别只在于,来得早了些,或迟了些。
    又或者,永远也不会发生了。
    殷雪素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站在岸上,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它们早已荡开了原来的位置,最终推上岸的,没准是全然不同的水滴。
    她慢慢领悟到,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可能引起巨大的反应,最终还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就譬如,佟罗两家的联姻。
    -
    上一世,罗令仪嫁给佟继璋后,过得并不开心。
    婚后半年,叫她察觉了殷雪素的存在,趁佟继璋不在,来到西山别苑,一路闯进了锁云榭。
    伺候的人见是四奶奶,试图阻拦,被罗令仪喝退了。
    罗令仪带着两个强壮的婆子,堂而皇之入室,并关闭了房门。
    先在屋里踱了一圈,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每一样都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估算这些一总值多少银子。
    最后审视的物件是立在书案后的殷雪素。
    “这便是他藏娇的金屋?”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我当是什么天仙呢。”
    罗令仪居高临下,上下打量她。
    “也不过如此。你是哪个院里的姑娘?富乐院,还是丽春院的?”
    其中一个婆子呵斥她:“四奶奶问你话,怎么不答?!”
    另一个婆子厉声道:“见了四奶奶,为何不行礼?!”
    殷雪素搁下画笔,垂眸福了一福,没吭声。
    罗令仪上前,手指划过桌面,从笔搁上拈起一支笔。
    檀香木制的,饰金彩绘寿桃灵芝,紫毫的笔头,通体纤直细腻,散发淡淡的幽香,
    看了看,随手扔了。
    又拈起一支,笔管青玉质,浮雕绳纹,笔斗壁上阴刻荷瓣,很值得观赏。
    “他倒是舍得在你身上花钱,样样都挑最好的。”
    罗令仪冷笑一声,盯着殷雪素不放,“只不知,这些东西你是拿什么换的?是用你的身子,还是用你的脸?”
    殷雪素依旧低垂着眼帘,静默不语。
    罗令仪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线。
    一个婆子上前劝了她两句,无非是劝她回去,恐怕四爷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他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
    罗令仪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爆发。
    “我嫁进佟家半年了,日日守着空房,夜夜听着更漏,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猜到他在外面另有心爱的,你们都哄我说没有,这不叫我找见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落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我还怕他知道吗,我倒要问问他,他当我罗令仪是什么?!我还要问问他,究竟哪里是他的家,谁才是他的妻子!”
    越说,心里越觉得悲哀,
    自己的夫君,宁可把心掏给一个院里出身、见不得光的女人,也不肯施舍她半分温存。
    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