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雨夜
    赵益抱臂站在书肆斜对角的小巷里。
    从他的视野看去,正是那扇开着的窗。
    他一直在等上面的人给出暗号。
    暗号是事先约定的——一旦桌上那盆花落地,就证明有危险。
    赵益不错眼地盯着。
    期间佟继璋起身似要关窗。
    不知殷姨娘同他说了什么,窗子没被关上,却接近闭合。
    赵益的视野随之收窄不少。仍能看见那盆花,却看不见一旁的人了。
    他起初还不甚在意,但随着时间流逝,心神开始不大安稳。
    终归是他驾的车,算是他把人带出来的,万一有个好歹,他还能甩脱责任不成?
    这么久没动静,别是发生了什么,她顾不上摔花盆了。
    待要上去看看,又恐坏了她的事。
    不由暗道一声麻烦。
    离得这么远,真有个什么,就是眼里能看见,赶过去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他胁下又没长翅膀。
    依他的意思,是要藏身在书肆的。
    殷姨娘却不肯,说那书肆狭小,很难藏人,楼上虽有个橱柜,凭他的个头也塞不进去,佟继璋那人又最是多疑,不能打草惊蛇。
    赵益到末了也没问她究竟要做什么,不过隐约猜出来了。
    一时觉得她行事未免疯狂了些。
    一时又觉着,疯得恐怕是自己。
    他本可以不必裹乱的,澹粉楼前就该干脆拒绝才是……
    胡乱想着,叉着腰待要走动几步,舒展下筋骨,小巷根本转不开身。
    心底愈见焦躁。
    就在这时,窗子忽地被推开。
    那人影站在窗前,朝小巷这边看了一眼。
    赵益吐了口浊气,提着的心放下,迈步走了出去。
    赵益见楚王府的马车走了,赶着车过来。
    书肆门前的街道容不下马车通行,只能停在路口。
    天上飘起了轻雨。
    殷雪素出现在书肆门口。
    赵益从驭位跳下,仰头看了看天,雨倒不大,就是难免沾衣。
    犹豫要不要取了伞具,迎她一迎。
    又想,就这几步路,自己献得什么殷勤?还是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那副身子骨,若淋了雨……
    这边还没掰扯清楚,殷雪素已到了跟前。
    赵益安放脚凳时扫了她一眼。
    她脸是红的,身上有酒气。
    但眸色清明,不像醉了。
    奇怪的是,明明事成,她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气儿,反而和天色一般的凝重。
    为了让佟继璋卸下心防,殷雪素饮了不少酒。
    刻意挑了酒劲儿没那么足的,到这会儿脚下还是有些虚飘。
    凳面上又落了雨,脚踩上去不免打滑。
    好在赵益一直盯着,及时托了她一下,就松开了。
    殷雪素轻声道谢后,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朝景绫阁行去。
    殷雪素端坐车内,心里想着事。
    她倒不担心双利。
    殷雪素了解佟继璋,既知道他会带双利来,就能推测出他会把双利安插在哪。
    实际这对主仆入城后就被盯上了。
    佟继璋进书肆不多久,双利就被楚王府的人拿下。
    至于后面的事,楚王既已接手,自然由他来扫尾,用不着她费心了。
    她想的佟继璋最后的话。
    被楚王府的侍卫带走之前,佟继璋咬破了舌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冷笑对她道:“别以为,我不知,你……霍延昭,霍家……都不会,好下场,你后悔,一定……”
    其时他神智已有些错乱,言语零碎颠倒,但殷雪素听到霍延昭的名字,就知道他绝不是乱说的。
    上回在宝华寺,他脱口一个“霍”字,又及时收了回去。
    殷雪素却没有错漏。
    看来,慈光寺那晚的事,双泰定然禀告他了,而他也查出了自己与霍延昭之间的联系。
    如果今天自己不能成功,过后,佟继璋不会放过她和霍延昭中的任何一个。
    此刻又听他这样说。
    只不知究竟是绝境中的诅咒,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殷雪素宁可相信这是一种诅咒。
    霍家能有什么不好呢?
    作为国之柱石,霍总兵常年镇守边境,功勋卓著,说他擎起东南半边天也不为过。
    朝中斗的再是热火朝天,他领兵在外,并未掺和进来。
    霍延昭又才立了功,圣上亲自接见并封赏……
    怎么会不好?
    这样想着,暗嘲自己,即便挣脱了前世的枷锁,一时还是不能摆脱佟继璋的影响。
    他随口一句,就让她风声鹤唳,反复琢磨。
    事实是佟继璋已经完了,佟继璋留给她的阴云,也终会散个干净。
    日光会照射万方土地,照遍每一个角落。
    她去了一大祸患,该高兴。
    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果然也就不再想了。
    怎奈心口沉甸甸的,始终不能开释。
    那话反复在她耳畔回响,仿佛一种不祥的征兆。
    入夜就寝,迟迟不能入睡。
    殷雪素掀帐下床,也不叫人,赤脚踩在绒毯上,来回走动,反复思想。
    突然,灵光一闪,将秋水山房时产生的一个疑惑,和佟继璋的话串联了起来。
    前世,凡京中叫得上名号的人,大事小情,佟继璋都跟她提过一嘴。
    只有霍延昭,霍家,一字未提。
    这不合常理。
    他明明认识霍延昭,霍家又不是等闲门户,怎会一概略去。
    除非,他是有意瞒下。
    为何瞒她?
    还是说,他那时就知道自己与霍延昭……
    一定是这样!
    他调查了她从小到大,左亲右邻,所有人事,没道理会漏下霍延昭一个。
    这么看来,佟继璋一定跟她提起过。
    或许说的比较隐晦,她未曾注意。
    殷雪素试着从头回想她遇见佟继璋后的一切。
    那些相处的细节,每翻阅一幕,对她来说,都犹如承受酷刑。
    才不过一会儿,额上冒出冷汗,脸上痛苦浮现……几乎要放弃。
    咬咬牙,强忍了下来。
    抬起手,十指缓缓插进发间,动作很慢,仿佛怕扰乱了思路。
    就那样插着头发,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只有指尖微微用力,要把心中的不适和恐惧按压下去。
    终于,有个画面闪现出来。
    那似乎是个雨夜,窗外电闪雷鸣。
    屋里,佟继璋为了羞辱她,连件蔽体的衣物也没给她留。
    就让她站在那面镜墙前,他从后抱住她。
    手指探进她嘴里,被她一口咬住,咬出了血。
    佟继璋吃痛抽出,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又将趴伏在地的她提起,掐着她的下巴,另只手提着酒壶往她嘴里强灌。
    灌完,酒壶一扔,犹不解气,照旧把她按在镜墙上。
    嘴上也不闲着:“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会勾人,告诉我,你是怎么与他……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尸骨无法糊弄……好在,他好景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