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黄雀在后
    表姐这一问,让霍延昭晃了下神。
    不由回想起方才后山相见的情形。
    她穿着一身象牙黄立领长衫,下面是莺歌绿缠枝莲褶裙,青丝用一根金镶玉的簪子斜挽着,别无更多妆饰。
    看她的脸儿,似乎又清减了。除了眉是黑的,唇是红的,余处白得没有血色。
    而且她穿得未免单薄了些,后山风大,再冷着她……
    丁汝兰看他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摇头叹息一声。
    这个表弟,自小孝顺,却是个顽劣难驯的性子。
    姨母为了管教他,不知伤了多少脑筋。
    翻墙爬树,上天入地的一个皮猴子,谁能想到,长大了,反而会有为情所苦的一天。
    姨母煞费了一番苦心,与刘家的这门亲事,怕是终究难成。
    回去的路上,菊砚好奇询问:“看来霍小将军很快就要成婚了呀!不对,看那样子像是才相看。姨娘,你说他们能看对眼吗?”
    殷雪素点了点头:“能吧。淑女配英雄,很登对。”
    菊砚还要再说什么,殷雪素打断,叮嘱她,这事不许跟别人提起。
    亲事要是成了,倒不怕什么。
    万一没成,恐于刘家小姐的名声有妨碍。
    回到内院,殷雪素另派了个婆子去找倩蓉。
    不一会儿,倩蓉从后山回来。
    落座后抱怨道:“等你好一时,也不来!我在那吹着冷风,直哆嗦。你倒自在,在这喝着热茶。快给我也倒上一杯暖暖身子。”
    菊砚一边给她斟茶一边道:“我们姨娘去了的,走了半截路,又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怎么回来了?”
    殷雪素道:“我衣裳穿得少了,耐不住冷,就回来了。”
    “这倒罢了,饶你一回。还别说,山里是更冷些,佛事就要开始了,我也回房去添件夹衣在里头。”
    等倩蓉添了衣裳,两人起身,一道往秦夫人住处去了。
    法事准时开始。
    钟鼓齐鸣,僧众诵经,国公府众人拈香礼拜,一派肃穆庄严。
    为了表示虔诚,儿孙辈还要在供奉长生牌位的后殿,守夜诵经。
    女眷们则不需要,配合着完成一些相应的仪式,就回了内院。
    已是黄昏时分。
    斋饭由小沙弥提着食盒送到各人房里。
    倩蓉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来和殷雪素拼桌。
    这时,翠喜发现镯子丢了。
    想起下午在前殿那会儿,从手上脱下来,借给菊砚看了看。
    菊砚看完就归还她了,翠喜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戴上。
    “许是当时忙乱,忘了戴,给落哪了……”
    翠喜急得不行。
    菊砚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若不是她要看,翠喜不会把镯子从腕上褪下,也就不会丢。
    请示了之后,就和翠喜一道往前殿找去了。
    剩下画微,把斋饭从食盒里取出来,摆上桌,碗筷也逐一摆放好。
    饭毕漱口,倩蓉也不急着回。
    感慨道:“入了冬,天黑得真是早。”
    殷雪素往窗外看,天果然已经黑了。
    松涛声阵阵,暮鼓声沉沉,倒是个别样的夜。
    “对了,先前在你这喝的茶,滋味不错,还有没有?”
    殷雪素就叫画微再沏一壶过来。
    两人边喝茶边闲话。
    “倒忘了问你,老太君寿诞那日,你作画,请二奶奶题诗,给了她好大一个难堪。你怎么知道她一定题不出?”
    殷雪素啜饮了一口清茶,把杯盏捧在手心转动着,权当暖手。
    闻言,垂眸笑了笑:“其实我也拿不准。”
    自打从赵世衍那知道了佟锦娴作的具体什么诗。
    殷雪素一直陷入一个困惑中。
    她觉得能写出那样诗的人,必然心胸开阔,不拘一格……一度以为自己错认了佟锦娴。
    经过长久的观察,她笃定自己没错认,佟锦娴就是那么一个人。
    然后顺理成章便怀疑起,那首诗究竟是不是佟锦娴亲自作的。
    拿她自己来说,她从小学画,没事就爱画上两笔,几日不画就手痒。
    佟锦娴真有诗才的话,能做出那样一首又一首的锦绣篇章,不信她会就此停笔。
    她忍得住?就没有技痒的时候?
    不仅是诗不写了,据说连书都不怎么碰。
    就算是因偶然迸发的灵感,才得以创作出佳作,那也需要长久的积累。
    纵使天赋卓越的江郎,不看书,不练习,有个不才尽的时候?
    若说是淡泊虚名,淡然以对——就佟锦娴一贯的表现,可不像。
    寿诞当天,她分明也想着在人前显露一手的。
    种种迹象表明了,那些诗,就和昊哥儿一样,可能并非出自佟锦娴腹中。
    只不过被她据为己有了而已。
    凭佟家和长麓书院的关系,那些诗的真正主人,很可能是里面的某个学子。
    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假想。
    时间久远,殷雪素没法掌握切实证据。
    再者,那学子真出在佟家门下的话,绝不可能出卖佟锦娴的。
    所以这次寿诞,能将佟锦娴的虚名砸开一道口子,算是意外之喜。
    殷雪素只是想不明白,能做出那种诗篇的人,为何会甘心替别人作弊……
    不知不觉,茶喝完了。
    倩蓉又给她倒了一盏。
    两人又说起了别的。
    “你觉不觉得……”殷雪素抬手扶了扶脑袋。
    “怎么?”倩蓉眼底闪过一丝紧张,屏息凝视着她。
    “我头有些昏,身上也没力气。画微……”
    “画微忙去了。你大概是困了,要不我扶你去床上歇息?”
    殷雪素抬头,眼前光影幢幢,倩蓉已经成了双个。
    她点了下头。
    倩蓉走过来搀她起来。
    走到床边,殷雪素躺下,翻了个身,就把眼闭上了。
    “殷姐姐,殷姐姐……”
    倩蓉推着她的肩膀,连叫好几声都没回应。
    缓缓直起身,伫立床前,就那么看着她。
    脸上不见了关切,眼底种种情绪交错,最后只剩一抹冷意,和决然。
    “我也不想的,你别怪我。”
    留下这句,放下床帐,吹熄灯,匆匆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床上本该熟睡的人,缓缓睁开眼。
    一声叹息从唇边溢出。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感慨。
    从床上下来,贴门听了听。
    倩蓉既要布局,肯定会把剩下的人打发走。
    果然,院子里很快静了下来。
    殷雪素趁机出房,没有往大门去,折身从角门出去了。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她已经猜到倩蓉要做什么。
    她现在需为自己找个证见,老太君就再合适不过。
    等到这边吵嚷起来,她再和老太君一道出现……
    正盘算着,后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殷姨娘?”
    这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询问里带着求证的意味。
    殷雪素心口一紧,后脊梁顿时窜起一阵寒意。
    待要回头,又停下。
    想也不想,拿手去推角门。
    却是晚了一步。
    对方似乎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扛起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