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降生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过路神明都保佑。保佑姨娘顺产,母子平安……”
    里面的痛呼声比方才微弱许多,苑妈妈和月舒的心却越揪越紧。
    一个求神,一个拜佛,希望有神迹庇佑。
    周玥如在一边看着,很不以为然。
    灾星和神佛菩萨犯冲,神佛菩萨会保佑才怪。
    刻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因为她耳听着产阁里渐渐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月隐的急喊。
    “姨娘,姨娘,你醒醒!”
    周玥如心一动,莫不是难产了?
    这孩子生不下来自然是好的,生下来也不受待见。
    可若把大人的命也搭进去……
    周玥如叹了一声。
    产阁里头。
    对于外面的询问声,以及苑妈妈和月舒的拍门声,稳婆一概置若罔闻。
    让儿媳从茶炉子里倒了碗温水,又从那个小木箱里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月隐正焦急地呼喊几近昏迷的殷雪素,抬头就见稳婆把那丸子药投入水碗,化开了。
    “那是什么药。”月隐问。
    稳婆答:“催产丹。你们都不懂,一味胡喊,这哪是急产?产程进展缓慢,到这会子连个头也没露,胎位也有些不正,分明是难产的迹象。产妇眼看着没气力了,这催产丹吃下,或许还能助她顺产,不然——”
    “不然怎样?”
    稳婆往儿媳那示意。
    她儿媳正在磨一把又细又长形似柳叶的刀子,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根擀面杖。
    “不然就只能用擀面杖按压按压,再或者,剖腹取子。那样,兴许保得下孩子,产妇的命可就顾不得了。”
    月隐打了个寒颤。
    “这事总要请示过太太,二爷……”
    “哎呦我的姐儿,这是什么时候了!一去一回,黄花菜也该凉了。不怕落得个一尸两命?”
    殷雪素迷迷糊糊间,听到稳婆和月隐的对话。
    深吸了一口气,悠悠转醒。
    偏过头,目光在稳婆脸上聚焦,一字一顿道:“我的孩子,要活。我,也要活。”
    经过前一世,她比谁都明白,她若死了,没人能庇护她的孩子。
    神佛不能,身为生父的赵世衍也不能。
    她不会把孩子交给任何人,她要亲手照看着长大。
    “就是了!还是姨娘有决断。”
    稳婆忙就端着药碗过来,凑到殷雪素唇边。
    殷雪素却紧闭着唇,不肯张口。
    稳婆催促,月隐劈手把碗夺去。
    先用鼻子闻了闻,毫无征兆的,低头喝了一口。
    稳婆骇一跳:“这可是催胎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乱喝?”
    伸手就要来夺药碗。
    月隐一个闪身避开了,同时把喝下去的那口药汁子吐在了地上。
    “你这药有问题。”
    稳婆怔住,明显有些慌神。
    “你、你少胡说!这是我家祖传的药方,我靠这催产丹,接生的孩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了,怎么会有问题!”
    “果真是催产丹?我看分明是落胎丹,催命丹!”
    稳婆还在强辩:“这位姐儿莫不也通些医理,尝出里面有麝香的味道了?你可别瞎想,麝香对孕妇来说是个忌讳不假,可也分时候。妊娠未足月时服用,有可能导致胎儿话落;眼下这情况,用它就正当时,活血通经,正可调整胎位,加速分娩。”
    月隐反驳道:“催产丹多以麝香、乳香、母丁香等药配伍,我自然知道。可你这药里,麝香用量极微,却多了味莪术,莪术的外观与麝香相似,药性却比麝香更峻烈,破血之力也更强。用它替代麝香,可就不是温和通窍助产力了。”
    这一改动,将药性由“通”转为 “破” 。
    值此生产关口,产妇本就气血汇聚于下,如此峻烈的破血药喝下去,会强力攻伐气血。
    有极大的可能会造成胎盘早剥,进而导致死胎、落胎。
    更可怕的是引发产后血崩,母体也将危殆。
    月隐怒指着她:“你将一味产妇沾也不能沾的药给姨娘吃,是何居心!”
    稳婆的确用莪术替代了麝香。
    残留的麝香味是作障眼法用的,就算有那粗通医理的见了,也瞒得过去。
    却没料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竟然看穿了她的门道!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都吓得噤若寒蝉,面无人色。
    稳婆强自镇定下来,还要辩解。
    月隐见姨娘痛得已经不成样了,也不与她废话。
    拉开门,对苑妈妈道:“这两人暗害姨娘和她腹中孩子未遂,被我捉个正着。”
    苑妈妈一惊,忙就吩咐那两个粗使仆妇:“快把人绑出来,别耽误姨娘生产。”
    两个仆妇撸着袖子走进去,擒小鸡仔似的把婆媳俩捉了出来。
    周玥如惊讶极了:“怎么会这样?这稳婆可是熟人了。”
    苑妈妈记挂着产阁的情况,随口道:“月隐说有证据,这会儿也顾不上,先把人关起来,一切等孩子生下再说。”
    周玥如点点头,让把人带下去关着了。
    月隐已经回了产阁,月舒和画微都跟了进去,围在床边。
    苑妈妈急得不得了:“这可怎么好,这会儿再去哪里找稳婆?”
    月舒满脸愁容,语气凝重:“菊砚那边还没有消息。”
    殷雪素把目光投向月隐。
    月隐心里也很着急,可她虽知医理,却完全没有接生的经验,只在书本上粗略看过一些。
    “我,我不行的。”
    殷雪素有气无力,投向她的目光满是信任和无言地鼓舞。
    前世,生这孩子时,也不怎么顺利。
    找的收生婆,还不如方才那个稳婆娴熟,没出上什么力。
    最后还是平安生下来了。
    月隐虽年轻,行事却稳当。
    她精通医理的事,殷雪素一直没让太多人知道,防备的就是这一天。
    而她待产的这几个月,月隐还特意找了胎产相关的书来看,足可见用心。
    殷雪素相信,她是做足了准备的,只是心里那个坎迈不过去。
    “月隐,我愿意把自己和孩儿的命交到你手里,你也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做得到。”
    月隐是做了很多准备。
    之所以临阵退缩,是怕有个万一。
    她不敢拿姨娘试手。
    然而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在姨娘殷切地注视下,月隐终是点下了头:“我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渐渐收了,东方既白,灰沉沉的,隐隐泛着一抹暗红。
    产阁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周玥如耐不住困,打算回去睡一觉再来。
    “姨娘!我把人请来了!!”
    菊砚风风火火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着一个产婆,还有一个御医。
    刚踏进饮渌院,就听到产阁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月舒打开门,欢喜道:“生了!生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抹红突然刺破灰沉的天幕。
    一霎时,朝霞漫天,大放异彩。
    菊砚愣住。
    周玥如也停住了脚。
    众人扭头,齐齐朝东边看去。
    那里,阔别已久的日头,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