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莉齐娅装作不在意,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直了背。
    “这怎么说,姑妈。”她轻松地问道。手指曲起握住茶杯,都忘了放下。
    玛丽姑妈从头说了起来。
    这些贵族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她还是伯伦特小姐时,有着母亲那边的亲戚,在伦敦社交圈还算活跃。
    后面上了年纪后,和约翰爵士也很少去伦敦,久而久之对贵族们不太了解。
    社交季的由来其实就是每年4月份到8月份,是议会开会的日子,议员们带着家人从乡间来到城里,彼此之间宴饮聚会,门当户对,子女进行社交联姻,才有了社交季的称呼。
    约翰爵士年轻时当选过议员,但因为美国独立战争的事,两党冲突。他作为托利党议员受到波及,被迫下台,转而对政治失了兴趣,全心经营起自己的产业,除了生意要去伦敦也没每年议会期必去的传统。
    克莱夫人的丈夫是政府高官,两人常年定居伦敦,乡下的庄园都荒芜了狩猎季才使用一下。
    因此这位夫人对伦敦大大小小的事了如指掌。
    但她也不是贵族圈子里的。
    达林普尔子爵夫人,是这群姐妹中出身最好的,侯爵的女儿,丈夫则来自辉格党世家,曾担任过驻法国奥地利大使和加拿大总督。
    作为大使夫人在外面奔波,无子无女,丈夫于八年前死后,她习惯旅行和在乡间隐居,最近才回到伦敦。但对贵族之间的事还是十分熟知。
    “亨利.莱克先生出身于政治世家。”玛丽姑妈喝了口茶。
    莉齐娅点点头,她知道这种。在这个有不少贵族一点不热衷于政治的时代,有一类家族不比地位高低,财富多少,而是专注于掌握的政治资源。
    他们往往从斯图亚特王朝时期就开始参政,光荣革命后更是把握住了议会命脉。
    因为习惯互相联姻,首相内阁大臣人选基本都出自于这几大家族。
    尤其是辉格党占了许多年优势,最近二十年才走向落魄。辉格党世家,则是在上个世纪赫赫有名的几个姓氏。
    “这有什么关系。”莉齐娅不解。也往往是这类家族,喜欢和富裕的大乡绅联姻,因为足够的经济助力才能保证他们在政治上畅通无阻。
    竞选什么的都需要钱。
    那时候愿意从政的基本都是没什么钱的次子。
    五万英镑还不够多吗?
    贵族们的资产基本都是不可变卖的地产,一般他们给女儿的嫁妆通常以一年的收入衡量。
    每年依托地产的收入看着唬人,其实还有巨大开销和投资。
    这笔嫁妆往往来自于他们妻子带来的那些和自己节省攒下的部分。
    子女多的就更发愁了,毕竟大部分都是长子的。
    这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有钱的叔公或姨婆,死后留下份意外之财。
    五万英镑,伯爵以上的大贵族可能不够看,但是莉齐娅确信对于子爵已经足够了。
    “莉西,你知道纽卡斯尔公爵吗?”
    “听说过。”不熟,她这辈子没背过贵族家谱,对此她很感激。
    “纽卡斯尔公爵正是这位先生的伯父。”
    莉齐娅惊讶,她在想为什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公爵。
    “但是我记得这位公爵姓氏是霍利斯。”
    “托马斯.佩勒姆-莱克-霍利斯。”
    玛丽姑妈跟她说明,莉齐娅明白了。
    原来她以为的长子继承人,威尔福德子爵过去只是个次子,她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去从军了。
    这兄弟俩出身于有名的辉格党世家。父亲是林肯伯爵,母亲是露西.佩勒姆小姐。
    上一代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她的两位兄长都出任过大英首相,是当时全英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那位公爵和夫人没有子女。
    很喜爱自己年长的外甥,于是过继把爵位留给了他。这位幸运儿同时承袭了父亲的伯爵和舅舅的公爵爵位。
    斯坦默的佩勒姆男爵爵位,则给了侄子继承。
    莱克父亲作为次子,一开始一无所有。
    纽卡斯尔公爵娶了自己的表妹,加上了佩勒姆和霍利斯的姓氏,是现在有名的辉格党领袖。
    但1793年法国大革命处死国王后,原先支持这场革命的大批辉格党人开始恐惧暴力,选择脱离党派,加入小威廉.皮特为首的托利党。
    辉格党的势力被大幅度削弱,当了二十年的反对党,再也没能执政。
    莱克的父亲,老亨利.莱克就是这些人之一。
    背叛了原先家族的党派。
    一度被嘲讽为“落跑的亨利”。
    玛丽姑妈是传统的不谈政治那种。
    这些都是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原话,她照样学着说给莉齐娅听。
    一边说一边叮嘱听听就行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讨论这些党派变迁。
    莉齐娅面上点头,实际上听得津津有味。
    对这位特别的子爵夫人,更好奇起来。
    但这位次子站队不错,不能否认托利党的势力蒸蒸日上。
    多亏法国给的前车之鉴,让他们不敢再像辉格党人寻求激烈的变革。
    小威廉.皮特死后,托利党人越发保守僵化。
    老亨利.莱克先生混的如鱼得水,一路获封男爵子爵,目前出任军务大臣,还是陆军中将。
    “那位子爵相当的有野心。”玛丽姑妈语重心长,“他的长子也随之出仕。刚成年就在他操控的北安普顿郡选区当选下议院议员,目前正在财政部任职,有望出任财政大臣身边的首席秘书。”
    “亨利.莱克先生作为次子,不会脱离他父兄的路线,没有人会拒绝这样流畅的仕途。”
    莉齐娅想想也是,谁能拒绝权力呢。
    议员虽然没有俸禄,但是政府官员就不一样了,做到首席秘书一年起码能有四千英镑年俸,还能同时兼任其他职位,对于一位次子来说做什么能有一年一万镑的收入呢。
    “但是他选择了从军,如果他想,早就去当选议员了。”
    她也好奇。如果她是个男人,她现在肯定就在下议院开会演讲,分坐两边,拿着法案手帕,大喊喝彩或者连连嘘声。
    多么有趣。
    “海丝特跟我说,她见过这个孩子,很聪明。”玛丽姑妈补充着,“他现在只是反对他的父亲,但谁都知道怎么选择,总会回去的。”
    海丝特是那位子爵夫人的名字。
    “说实在的。”她加了自己的想法,“比起在战场上不知道是生是死,缺胳膊断腿的,我还宁愿这孩子去政府任职。”
    “不过莉西,我记得你很迷恋纳尔逊子爵。他的每一个消息你都剪报收集起来了,我可没见过你做什么这么上心。”
    “不是迷恋,是尊敬!”莉齐娅红了脸。
    “所以这些有什么?”她满不在乎,“要是当上议员去政府任职,他能很有成就,不这样他也有足够的收入,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姑妈。”
    “你能接受做一位政客的妻子吗?”玛丽姑妈发问。
    莉齐娅沉默了。这个时代贵族女性可以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参政,但跟后世中等阶级女性争取的选举权和参政权不同,是全然为了丈夫父兄服务。
    拉选票,四处演讲,客厅里每一场宴请都会成为政治集会的场所。
    女主人要非常有手段,拉拢盟友,游走其中。
    也许是她想要的。
    但是没有自己的生活。
    一举一动都被别人关注,以免成为攻讦的理由。
    而且政局变动万千,承受着巨大压力,一不留神就随着丈夫斗争落败,被发配到海外。
    不去的话夫妻分居,关系破裂。
    “我记得你以前,给安德鲁拉过选票。”女性的形象比男人更有亲和力,她们会随着丈夫父兄在选区之间流动,跟选民握手交谈,参与济贫慈善,分发衣物照顾病人。
    安德鲁就是她那个议员叔叔。
    她小时候好奇地跟着一起去过。
    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没有人会不喜欢。毕竟无论是议员还是选民,都有家人子女。
    “是的,姑妈,婶婶总是很累。”
    她要一边照顾子女,还要为丈夫的竞选宴请宾客。
    这个时代提倡女性回归家庭,虽然有仆人保姆,但女主人还是要参与对子女的亲身关爱中。柔弱温和的母性美是最被倡导的女性形象。
    “还有你叔婆,记得吗?”
    莉齐娅点头。
    她叔公担任过苏格兰大法官。他热衷从政不关心家庭,夫妻两人经常争吵,后来分居,叔婆没有跟着去苏格兰。
    听说那位叔公在那有情人和私生子女。
    “姑妈,我头痛。”
    莉齐娅撒娇地靠在怀里。
    现在女性为家庭献身理所当然。
    但是她不想。她不想为了那些失去自己的生活。
    孩子还好,如果她愿意生勉强负个责。
    但是……
    虽然她也没想到她有什么事业。
    但丈夫的事业再怎么伟大,也不是她的。
    她只会是某个默默无名的夫人。
    就像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六位女赞助人。
    她们的丈夫也是政要。
    艾玛克斯其实也是为了争取影响力的一个平台。
    但没有人会关心带来了什么。
    人们只会觉得是她们的丈夫足够有能力。
    不结婚行吗,结婚总要承担责任。
    为什么人必须要以结婚为前提才能恋爱。
    玛丽姑妈安抚着她,无奈地笑。
    “我喜欢他这个人。”莉齐娅承认着。
    “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家庭。”在姑妈面前才能这么说话。
    旁人只会觉得这么显赫,有一堆姻亲的家庭。
    一个没有头衔的乡绅养女挑剔什么。
    但莉齐娅实在地想到了她母亲。
    她不太在乎子女家庭,但也要承担伯爵夫人的社交职责,联络那一堆亲戚朋友。
    “没有人能脱离家庭。”玛丽姑妈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
    “我还没说完呢,莉西。”
    莉齐娅捂着脸,唉声叹气,“你说吧,姑妈。”
    按照达林普尔子爵夫人说的,这种政治世家习惯是内部联姻。
    尤其威尔福德子爵和他的亲哥哥二十年前就开始敌对。
    后者还是很显赫的公爵。
    这位有野心的子爵,怎么会甘心儿女嫁娶到平常人家。
    他的长子,目前二十六岁,他甚至没答应一些朋友联姻的意思,目光投向的是国内那几位显赫公爵的适龄女儿。
    至于次子,或许财富能够弥补,但他肯定希望政治上能提供助力。
    莉齐娅能理解。
    她头更痛。这位子爵跟她上辈子的父亲一样,完全的为家族荣誉服务的传统人物。
    她第一次觉到了理想和现实的碰撞。
    突然发现莱克成为宠儿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人足够漂亮迷人,举止讨喜,还有这些斩不断的贵族姻亲关系。
    但跟她一样,这也是他痛苦的来源。
    被掌握,不得自由的一生。
    “想要政治资源吗?”莉齐娅放开手,“叔叔不就是议员吗?”
    她没提叔公,毕竟那支太远,本人也作古多年。
    “安德鲁?”玛丽姑妈忍不住笑。
    莉齐娅恍然。
    叔叔那么古怪一个人。
    他虽然是托利党人,但就像托利党中的隐形辉格党,都有冲突,没那么保守也没那么激烈,两边都不待见,他在下议院里坐着冷板凳。
    前几年因为爱尔兰天主教问题,还愤而跟着那群辉格党人一起在政府里辞了职。
    “托利党内部也有分歧,听说你叔叔和这位子爵政见相左。”
    玛丽姑妈若有所思着,
    “可惜你舅舅是爱尔兰贵族。”
    伯伦特夫人的弟弟,爱尔兰贵族没法进上议院。
    “教父教母呢?我记得他们是驻瑞典大使。”
    算了,莉齐娅觉得这种要把教父教母拉出来,才勉强能够上的婚姻,还是不结的好。
    “姑妈,你是说,他父亲不会同意。”
    玛丽姑妈点头,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原话就是这个,她冷酷极了,丝毫不留余地。
    “那假如……”莉齐娅委婉地说,“他违背他父亲的意愿呢?”
    “那他将被剥夺继承权,一无所有。这样的话,你父亲也不会答应,不得到双方父母赞同的婚姻,是不被祝福的。”
    莉齐娅恍然。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做不了主。而且和父亲决裂,是严重违背这个社会道德准则的。
    怎么跟上辈子一样。
    她真的是厌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