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外祖母的父亲是个爱尔兰人。
    天生带有粗犷不安的因素,但母亲却是法国贵族的后裔。
    她想自己的矛盾也许就是从这边来的。
    她外祖母是南方庄园主的女儿,战后荒芜下,1865年后嫁给了一名北方实业家。
    俗称暴发户。
    她锐意进取的性子在战后被激发出来,她生育了很多子女,有让他们跻身于美国老钱,那个真正上流社会的野心。
    她母亲是年纪最长的女儿。
    她说,她外祖母身上有种特有的属于美国南方的忧愁。她的少女时代生长于亚特兰大,后面却来到了纽约,兜兜转转他们在费城定居。
    她行事举止完全像个北方佬,但是那股南方人的气质是不变的。
    在战争中被淘汰的南方庄园,母亲说,她意识到那是来自大洋彼岸旧欧洲的气息。
    所以她一直准备好嫁到欧洲去。
    她说她喜欢那,喜欢她母亲身上的气质。她想知道为什么。
    当然另一半是因为美国的老钱不接受她们。
    联姻,不止她母亲这一代,从她外祖母,包括她外祖母的父母亲就开始的事实。
    她现在回到了一切伊始,1812年。
    成了她外祖母的祖父母那一辈的人物。
    她问她母亲找到那种感觉了吗?
    她说是的,她喜欢欧洲,英国贵族比欧陆那些稍微好一点。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巴黎人太讨厌,轻视美国口音,她可能会去那。
    但是它们正在死去。她说。
    她没找到那种真正的贵族精神和力量。她相信那肯定在1860年前,她母亲的南方庄园覆灭前。
    她说她改掉了美国口音,用的英国就餐礼仪,说话含糊短促的,绷紧嘴唇的。
    但她知道她始终是个美国人。
    带有一点躁动的爱尔兰血统,和古老到过时的法国血统,她父亲那边则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人。
    她还是新钱的审美,她讨厌英国人的装模作样。
    那时她就在想,那她呢。
    她对于身份血统的认识出了差错。
    她从小长在英国,受着最传统的贵族教育, 17岁后又接受了更新潮的那些,但还是欧洲式的,她去欧洲大陆游历,走遍了每一寸的土地。
    她说着最标准的法语,巴黎咖啡馆里的人士毫不掩饰对大洋另一侧新世界的轻视。
    那里的人没有历史文化,建国不过一百多年,全部依托欧洲的文明而活。
    他们,尤其是巴黎,才是全世界的中心。
    最美好的黄金时代。
    查尔斯呢,布鲁特家族是德国和荷兰人的后裔,最有底气,历史最悠久的美国老钱家族。
    但是他也要来欧洲,找个合适的妻子。
    他喜欢她,她能感受到。
    可他迷恋的究竟是她,还是她身上那层旧时代的光辉,她代表着一切被人追寻的贵族精神。
    就像她母亲追寻的,她外祖父追寻的,她外祖母的父亲追寻的一样。
    他们的根在哪里,她究竟是谁。
    她流有一半美国人,被认为粗俗,却满怀金钱的血统。她父亲又是英国最传统的那一批伯爵。
    露西娅从来不会怀念过去,她只会向前看,历史的发展总是朝前,贵族们的守则已经不再适用,他们终要逝去。
    20世纪不会是贵族的时代。
    但当他们坚守的旧道德和精神被淘汰后,什么能替代,金钱至上?
    旧世界的道德崩塌了,新世界的准则会是什么?
    物质世界充盈后,精神世界崩塌会发生什么?
    她母亲说她可以留在英国,想娶个伯爵小姐的实业家多的是。
    好吧,可能谁也比不上布鲁特家有钱。
    但是够用也行了。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逆行,选择了相反的一条路。
    遗憾的是到死前都没踏上美国的领土。
    她小时候去过美国,但这在印象中很模糊。
    他们那里有着高楼大宅,有着不逊色甚至更浮华的社交生活。
    但是没有绿色的原野,英国特有的田园风光。
    她没法骑着马自由地奔跑,直到最高点,看着连绵不绝的草原山林,间中的古堡庄园。
    她意识到她到了那边,就像她母亲,很难再回到美国一样,她也很难再回去欧洲——她的精神故土。
    “你也许会喜欢美国的,欧洲太老了。”
    她母亲的轻语。
    “你要是像我就好了,孩子。”她替她戴上家族祖传的冠冕,第一回这么温柔。
    ……
    他看到了她。
    一头蓬松的长卷发,扎成发辫披在脑后,看不清颜色的缎带,戴着小巧浅弧的草帽。
    她站在那,身旁是摇曳无数的罂粟花丛。
    红色的,绿色的,朦胧的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着。
    她看着远方,挺翘的鼻尖,抿起的饱满的嘴唇。蕾丝的衬衫包裹着肩颈,深色的发丝飞舞。
    下半身掩在花丛中。
    一首悠扬的意大利咏叹调,绵绵延延地伴着乐曲响起。
    “o mio babbino caro,
    啊!我亲爱的爸爸,
    mi piace è bello' bello.”
    我爱那英俊少年。
    她遥遥亭立,手中抱着一大捧的花束。
    无数的野花在她的手中盛开。
    那首女高音的调子,仍在唱着。
    他没听过。
    他也没见过眼前的人。
    但她发辫的样式,衬衫和裙子的式样。
    很熟悉。
    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
    她就站在那,迎着风望着远方。
    身材修长,可以看到一部分弧度的裙头。
    他安静地看着她。
    “vo'andare in porta rossa,
    我愿到罗萨门去,
    aperar l'anello.
    买一个结婚戒指。 ”
    她的头发是栗褐色,她的额头更饱满一点。
    她有微扬的嘴唇。
    更高挑,更丰满一些。
    依旧优美的肩颈,她的手臂有恰好的线条。
    他好奇地看着。
    像是驻足在远方的过客。
    他认出了她是谁,但不知道他是谁。
    他好像想再往前走一步。
    艳红的罂粟花拂过他的衣角。
    “si' si' ci voglio andare,
    无论如何要去,
    e se l'amassi indarno.
    假如您不答应。 ”
    女孩突然转过头。
    掩在花束中的半边脸。
    她轻皱着眉,困惑地看着。
    完全不同风格的脸。
    但是眼神一致的生机盎然。
    像山野最原始的精灵。
    她望着他。
    “andrei sul ponte vhio,
    我就到威克桥上,
    ma per buttarmi in arno。
    纵身投入那河水里。 ”
    深色的眉毛,睫毛分明的眼睛。
    她离他这么远,但他似乎一下就能看清。
    绿意的,祖母绿似的,蔓延开来,生动的眼眸。
    像一丛丛生机交缠的藤蔓,又像是绿林下澄澈的潭水,间或几缕阳光。
    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回过头。
    他突然疾走几步,想要上前。
    但是消失不见了。
    “mi struggo e mi tormento,
    我多痛苦,我多悲伤。 ”
    那首咏叹调到了感情积蓄的极点。
    在那句婉转的高音中,他回过头。
    他看到了奇怪的一个机器,但最显眼的是中心的一对新人。
    穿着黑色奇怪剪裁礼服的年轻男人。
    和她。
    她戴着修女披巾似的,长长曳地的头纱,身后是轻柔的拖尾,美得宛如尘世女神。
    头上是一枚极其华美的花形冠冕,间中的绿意衬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眸。
    那种典型英国式的,家族祖传冠冕。
    正是乔治亚的风格。
    但他能感觉,这个时代,远在很久之后。
    “ o dio' vorrei morir.
    啊!天哪!我宁愿死去!”
    那首调子仍在继续。
    她的唇轻轻扬着。
    他突然懂了那股浓重的悲伤。
    他们很登对,他看她的眼神满是爱意。
    他看到他衣领的那枚白色栀子。她挽着他的手,他们靠在一起,站在高台上。
    她穿着奶油色的软缎礼服,伴着镂空花边的装饰和蕾丝立领。
    沿着真丝的褶皱花边,小小地缀着无数珍珠钻石水晶,无比柔美闪耀。
    她戴的全套首饰正是描述的那种绞丝银色铂金的样式,镶嵌的钻石闪闪发光。
    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马蹄莲,伴着生机的绿叶。以及绕着那副宝石冠冕,一顶漂亮的由新鲜橙花编制成的奇特花冠。
    这短短一瞬,他好像能看清所有细节。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她眉眼比起刚才更成熟。
    少了少女的娇美,多了女人的冷艳。
    流畅的乐曲仍在继续。
    最后结束的那声长叹——
    “ babbo' pietà' pietà.”
    爸爸,我恳求你!
    来自灵魂的震动,旁边的声音响起,
    “好的,先生女士。微笑一点。”
    他看到她露出个笑容,好像什么阴霾都没有。
    像阳光一样。
    “站直,对!”
    咔嚓的一下声响,伴着突然的强光。
    所有都被定格下来。
    低声诉语的一句,
    “ babbo' pietà' pietà.”
    爸爸,我恳求你!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他微笑,他低头吻她。
    他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些。
    他虽然不懂许多东西起的作用。
    但他知道,他们是未婚夫妻。
    不是正式的婚礼,没有扔彩纸。
    她手上的戒指戴在中指。
    这应该是个纪念的仪式。他想再看,只看到这对甜蜜的新人,男人抱着女人转了个圈。
    她笑着,他听她叫他“查尔斯”。
    他真幸福。
    一切退入黑暗,他好像恍惚间看到了一张画纸。
    上面的人物跟刚才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们靠在一起,记录着完全一致的婚纱礼服,以及笑容。
    这不是画作,他惊异于原来有什么能完完整整刻录下当时的模样。
    但是这张完美的造物,仿佛浸入了水中。
    上面着色的彩色,那点绿和白,布景的深红,镀金器具的光辉,消散开来。
    他想救出它。
    突然,他惊醒了。
    看着熟悉的床顶,再环顾左右。
    他还在这。
    那是一个梦。
    梦中女孩欲言又止的眼眸,和最后的笑容,那双深绿色和那对蓝色的重叠在一起。
    她是谁?
    空气中那股橙花柑橘的香气,早就散去了。
    他起了身。
    他确信是她,但他不知道她从哪来。
    她在那支哀叹的咏叹调中,遥遥远远立于罂粟花丛中的身影。
    他无法触碰。
    ……
    莉齐娅醒了。
    她记起了在佛罗伦萨的时光,那绵延不绝的罂粟花丛,从这边开到那边。
    那时候她还算无忧无虑,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过早接受的各种思想在她脑中成了难解的符号。
    她一直往下往下,她在佛罗伦萨住了好一阵子。
    上个月她还在威尼斯,她和塞巴斯蒂安晚上参加圣马可广场的狂欢节游行。
    第二天白天,他们困倦地躺在小船里飘飘荡荡,沿着水路漫无归处。
    他枕在她的怀里。
    他念着拜伦的诗——
    “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
    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牢房。 ”
    他有和她一样的绿眼睛,黑发绿眼。
    他一边天真一边困苦。
    后来他说他要往东走,她继续往南。
    她在那停留着,止步不前。
    她还梦到了母亲,她容长秀美的脸庞,那只直鼻和修眉绿眼,她给她戴上家族祖传的冠冕。
    卡纳文家族传下来的,出嫁的女孩和嫁入的妻子总会戴着它。
    它太沉重了。
    加上从维多利亚女王起,开始流行的新鲜橙花编织的橙花冠。
    特别漂亮,她还是小女孩时,看到那些姑姑堂姐之类出嫁,就梦想着以后肯定戴它。
    还有长长曳地的白色蕾丝婚纱。
    但后面她发现结婚好像没那么值得高兴。
    1900年前流行的s型裙也变成现在剪裁平坦的霍布尔裙了。
    她还是戴上了长长包裹的头纱,还有沉重的冠冕,不可少英国新娘的橙花冠。
    她戴着她外祖母曾经戴过的一对祖母绿耳饰。
    戒指是查尔斯母亲订婚时的。
    身上点缀着不显眼的蓝色缎带。
    鞋子里塞着六便士。
    两边婚礼都有的习俗。符合那句古老谚语:旧物、新物、借来之物以及鞋子里的六便士银币。
    他们要去美国结婚。订婚宴在英国家宅中办的,冠冕不好寄过去再寄回来,于是决定在伦敦拍一组照片。黑白的不过拍好后能上色。
    她对着闪光灯,她的眼睛受不了强光。
    可她还是睁着眼,微笑着。
    那组照片很漂亮,但估计也沉进水里了。
    查尔斯说他家族也有收藏的结婚冠冕,曾经有位公主戴过。她看着照片镶嵌的大颗宝石,同样的汉诺威风格。
    说那一定很漂亮。
    可能更重。
    她要戴着它在波士顿结婚,成为美国人。
    失去赫伯特的姓氏,换成布鲁特。
    就像她母亲从亨尔特变成赫伯特。
    外祖母从墨菲变成亨尔特。
    她们没有自己的姓氏,来源于父亲和丈夫。
    “小姐,您醒了。”女仆进来拉开窗帘。
    莉齐娅“嗯”了一声。
    每日一致的生活又开始了。
    就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