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李焚回到诊所时, 太阳已经升空,丝缕阳光穿透下城区的街道, 落在诊所门把手上。
    她的手还未触及门把手,诊所就从里面打开了门。
    “回来了。”华康医生一手裹着纱布,示意她进来。
    方虔和白执缨尚未离开,伏特加也醒了过来,诊所内弥漫着一股饭香味,几人支了个圆形桌子,上面摆放着几碗黄澄澄的小米粥,桌面正中间堆着小山似的食物。
    这绝对是白执缨的手笔。
    “给你煮了玉米, 快来吃。”白执缨胳膊一甩,李焚远远接住,咬下一口香甜的玉米粒, 坐在白执缨身旁留给她的空位上。
    白执缨将煎饼掰下一块,沾上酱料,边嚼边问:“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软糯的玉米粒在一粒粒爆开,满口馨香。
    白执缨:“比完赛不回来, 干嘛去了?”
    李焚:“机甲坏了,找了家店修。”
    白执缨:“你还不如换一个,那个机甲烂成什么样了。”
    李焚:“凑合着用,买新的太费钱了。”
    白执缨:“花了多少钱?”要是她没记错的话, 李焚的机甲已经在大火中烂的不成样子了。
    李焚:“没花钱。”
    白执缨:“那很便宜了。”
    话掉在地上,气氛陷入短暂的尴尬,空气里静悄悄的,都埋头吃饭。
    最终还是白执缨选择打破僵局:“你这样,我很担心, 怕你死在回来的路上。”
    方虔看了她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真的能有人能把关心的话说得比诅咒还难听。
    更让他惊奇的是,李焚竟然还一本正经地回应:“我要是快死了肯定给你发消息,不发就是离死还远。”
    方虔:“……”
    白执缨:“好。”
    吃完早饭,李焚再次确认了伏特加和华康医生的状态。
    方虔的手术实在做的漂亮,伏特加的机械头骨和原生头骨完美贴合,伤口处用特殊的生长因子水喷洒后,已经看不出伤口的痕迹,除了没了一块头发,看起来有些许滑稽外,行走坐立和受伤前没有任何异常。
    他对着镜子来回照了两分钟,最终决定剃了剩下的头发,给自己一颗光滑的头颅。
    华康医生的手虽然是个小手术,但骨头碎的厉害,花费方虔不少时间,将破碎的骨片和骨块拼上,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方虔给他留了一些促进骨头修复的药,让他休息一周后再活动。
    回到宿舍,李焚换下从黑厂穿出来的衣服。
    “嘶。”大火烧伤的皮肤和衣服粘在一处,撕的时候没注意到,着实让她痛的一个激灵。
    白执缨听见动静,脑袋探了过来,目光落在锁骨和大臂外侧的烧伤上,扔给她一把剪刀:“你先处理,我出去一下。”
    不到十分钟,她去而复返,丢给李焚两瓶药液:“洗完澡涂在身上,用一次就好。”
    李焚将药瓶在手心颠了颠:“你从哪儿弄来的?”
    白执缨:“找大夫要来的。”
    李焚:“多少钱?”
    白执缨:“不要钱。”
    方虔今晚要出发去雨林寻找变异植株,带回学校的实验室研究,随身需要一个近卫保护,白执缨用一次同行,给李焚换来这些昂贵的药来。
    医疗系虽然属于单兵的一种,但常年钻研治病救人,许多人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只能说比同等级的指挥和机甲师强一点,在单兵中完全不够看,有些猖狂一点的近卫,会在私底下偷偷叫他们,柔弱不能自理的单兵。
    李焚道了声谢,叮嘱白执缨外出小心,用剪刀剪开衣物,粘在血肉上的那些,就用碘伏淋湿了,让烧伤的皮肤和衣物撕开。
    一身烟熏火燎的味道被水冲刷干净,血水顺着水流汇入下水道,李焚简单冲洗一番,将白执缨给的药喷洒在伤口上。
    首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对李焚来说已经稀松平常,刺痛过后,伤口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那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让人恨不得将指甲塞进伤口处来回搅动,直到血肉模糊才好。
    李焚攥紧了拳头,胳膊撑着墙壁,脑中一阵眩晕。
    “你怎么了李焚?”白执缨敲了敲门。
    李焚缓了缓:“没事,这个药效果很好,我的伤口已经恢复九成了。”
    白执缨:“那当然,这可是我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换来的,方虔说了,这个是他新研究出来的组织再生液,修复能力极强,不仅能促进伤口快速恢复,还不留疤呢。”
    “我多要了一瓶,你试试手腕上那个疤能不能去掉。”
    手腕上的疤。
    李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她右手腕上那个k字,那是卡沙家族奴隶的标志,跟着她的时间长了,她竟然已经忘了瘢痕的存在。
    不会带来痛苦的东西,没必要特殊给予眼神。
    李焚处理好自己,将衣物碎片丢尽垃圾桶,她翻翻来覆去地找完一遍,问白执缨:“小白,你见我的荷包了吗?”
    白执缨正在恶补雨林的地理环境和常见异兽信息,闻言抬头,扫过她手上的荷包:“你手上的不是吗?”
    还真不是。
    李焚:“这个是我偷的。”
    她想再看看陆念身上这个是不是荷包是不是陆鹿的那个。
    白执缨“哦”了一声,明白是怎么回事,揶揄道:“小偷被小偷偷了荷包。”
    李焚:“……”
    好灵巧的一张嘴。
    李焚将荷包揣进兜里:“我出去一趟,你们几点出发?”
    白执缨:“晚上十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曼德拉星最凶险的地方之一,迷幻雨林。
    那里潮湿、高热,存在星际联邦中最多的异兽和异植,十个人进去,有一半人都出不来,已经因为死亡率高,连续十届被西格利德大赛挤出候选比赛场地。
    但那里的珍稀异兽和异植又太多,作为片广袤的生物资源库,这些年一直被各大生物公司觊觎,要不是曼德拉星对迷幻雨林的限制极为严格,恐怕这篇覆盖曼德拉星百分之六十陆地面积的雨林,早已吞噬了无数生命。
    方虔要进入的地方,在迷幻雨林的外围开放区,但如果只有他们两个的话,也足够危险。
    真是个傻小白,这场交易,方虔这货赚了,还大赚特赚。
    李焚:“如果我时间来得及,就和你一起去。”
    听她这么说,白执缨当场摆烂:“我们去两个人,方虔岂不是赚了?”
    李焚摇头:“多一个人,他得多付钱。”
    白执缨比出一个“ok”的手势:“早去早回,别的我来谈。”
    这倒是让李焚惊讶了,白执缨这张嘴,还能谈判了?她不把谈判搅黄就不错了。
    白执缨看怪物一样看了她一眼:“那当然,我跟着你,也算学了一些指挥的肮脏手段,你瞧不起谁呢,李指挥?”
    “不敢不敢白指挥。”李焚打着哈哈。
    下城区,黑市。
    林深机甲维修店。
    窗户开着。
    一道高挑的身影跃入,将人胳膊扭向背后,压在桌案边,声音凛冽地问道:“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陆念指尖微动,李焚后方的墙砖移动,露出几个黑洞洞的小孔,数把枪口闪着银光,同时,几把匕首射向她后背。
    李焚侧身躲避,陆念转身攻击。
    两人手掌同时掐住对方的喉咙。
    “说,你怎么会有我妹妹的荷包?”
    “说,你怎么会有我哥哥的荷包?”
    静默一瞬。
    “陆鹿?”
    “李焚?”
    两人均是一喜。
    两人将荷包还给对方,陆念关上窗户,在门外打上歇业的灯牌,将桌面上的设计图纸收起,给李焚倒了杯茶水,示意她坐下。
    十年没见,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陆念捧着茶水,手心出了汗,滑腻得他几乎抓不住杯子,“ 3998爆炸后,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直到看到归零火葬场和归零之地的广告。”
    “我去归零火葬场找你,但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陆鹿消失的时候年级太小,只见过一次阿尔夫他们,即便数年后再见,也认不出这些人的长相。
    “后来我又去了归零之地,当时只觉得你亲切,想多说两句话,但你不告而别,我没来得及多问。”
    李焚:“昨晚你趁我睡着,偷了我的荷包。”
    提起这茬,陆鹿有些手足无措了,他自小就在这个妹妹面前没什么隐私,什么都被她一眼看穿。
    “我没偷,是你掉在糯米的狗窝的。”
    “真的?”
    “好吧,是我拿的。糯米最后那段时间睡眠很差,我买了一些助眠的香料,缝在狗窝里面,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会儿,哪怕最后确定你不是我妹妹,我也知足了。”
    至少在单独相处的这段时间内,他曾经幻想那个熟睡的少女,是长大后的李焚。
    谁知他拿起荷包,李焚就有了醒来的迹象,他手忙脚乱之下,将荷包藏了起来,假装沉迷于创作,没注意到她进来。
    李焚离开的第一秒,他就后悔了,好在他发现自己放在壁龛中的荷包也丢了,于是满怀希望地留在林深机甲维修店,等着她主动来找他。
    十年,他终于等来了最好的结果,这个拿着妹妹荷包的人,不是什么见到荷包的路人,也不是妹妹临死前托付的朋友,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李焚。
    他的妹妹比他想象的优秀很多,从3998那样的无名星,来到曼德拉星系,成为少有的指挥系学生。
    他们都对对方这些年的生活有太多的疑问。
    “爷爷没死,他在联邦之心,现在很安全。”
    “我是维卡拉家族的私生子,家族虽然找回我,但不允许我露面,甚至不允许我和爷爷走出维卡拉庄园。”
    “我妈妈以死相逼,那个男人才同意我来曼德拉军校上学,因为这里离3998近一点。”
    “他们在我的心脏里装了定位系统,不允许我接近鸣沙星系,除非西格利德大赛开启,选到鸣沙星系作为其中一个赛场,才会有人给我取出定位器。”
    他的一言一语,被埋藏于胸前的追踪器收集,传递给联邦之心的高楼。
    红发碧眼的少女指节敲击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认回自己的妹妹,真是一件令人激动的幸事,你说是吧。”
    短发小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岁,闻言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亲人大难不死,离别者终得相逢,难道不值得激动吗?”
    少女“啧”了一声,哼声道:“真可怜,听得我都有点感动了呢。”
    小男孩起身离去:“虚情假意,有什么好感动的。”
    他身后,少女听着追踪器传来的陆念真情实感的剖白,目光锁在小男孩后背,神色癫狂地哈哈大笑。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她动作优雅地用指尖抹去眼角因为大笑挤出的泪水,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兄妹之情,哈哈,兄妹之情。”
    “这种奢侈品,怎么偏偏是别人的?”
    和陆念互相交代了这十年的行踪,李焚大约知道了他的处境。
    他的母亲是维卡拉家族的女儿,丈夫死后被接回维卡拉家族,现任维卡拉家族的掌权人是他的舅舅,按理来说,他被找回之后,应该和母亲回父亲的家族。
    但他是个私生子,舅舅觉得有损颜面,对外界隐瞒了他的存在。
    他们找他回来,只是为了缓解母亲的心病,他被困在维卡拉庄园,不能姓维卡拉,也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于是他给自己取了新名字,陆念。
    母亲是个疯子,这些年才找回一点神智,不忍心孩子被困在庄园,请求舅舅放他出来,于是他以陆念·维卡拉的身份来曼德拉军校求学,现在是大二年级的机甲师。
    舅舅虽然答应他出来上学,但对他离母亲太远的行为不满意,切断他的一切资金来源,想倒逼他回联邦军校上学,好在他对维修机甲有极高的天赋,在黑市赚的零花钱足够覆盖所有开支。
    再次见面,他们都实现了当初的承诺。
    李焚成为一名指挥,而他成为一名机甲师。
    虽几经波折,但这个结果完美得恰到好处。
    末了,陆念约李焚一起回学校,第二天再给她改良一下机甲,李焚说她要去雨林一趟,陆念当即表示自己也要去。
    晚上十点,四人在校门口集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