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乔敏行看了眼朋友发来的地址,和父母说了声就离开了。
    先走快速路,再上绕城,下高速,拐进位于城市边角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区。
    乔敏行直接把车横在一家门前全是花花草草的手作店前,门口被他的车堵得严严实实。
    没两分钟,一个染着蓝毛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推门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扫帚。
    “这儿不让停车!停一分钟……靠……开g63了不起啊!停一分钟一千块!给钱!”
    乔敏行一个字儿也没听着,只看见蓝毛举着扫帚在外头张牙舞爪地喊了。
    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上,乔敏行看着他笑了下。
    “小雨,聊聊?”
    第74章 蜂蜜炖蛋
    乔敏行跟着赵晨雨上了二楼,进了楼梯边的一个房间。
    屋里乱七八糟,没地儿下脚。赵晨雨小心翼翼地清出条道儿,又把沙发上的零碎都放到了桌上,转头对乔敏行说:“坐吧。”
    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放到小茶几上,赵晨雨往他对面一坐就开始低头啃指甲,“聊什么?”
    乔敏行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赵晨雨,几秒后他笑了下,“别紧张。”
    赵晨雨眉毛拧着,“有话直说,少跟我来这套。”
    乔敏行点点头,“聊聊黎逢。”
    赵晨雨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站起来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把花生。剥了一小会儿,他说:“我哥怎么了?”
    “这话得我问你。”
    赵晨雨把花生壳用力砸到茶几上,“我怎么这么烦和你们这种说话拐弯儿的人打交道啊?我问他咋了你就说他咋了不行吗!”
    三分钟,乔敏行就知道赵晨雨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和黎逢一样,吃软不吃硬。不用在说话上和他玩心眼儿,想知道什么问什么就行。
    “他挨了打。”乔敏行说,“为什么?”
    赵晨雨剥花生的动作顿住,“他没和你说?”没等乔敏行回答,他就又把头低下去了,“我多余问。我哥要是跟你说了你今天不会来堵我门儿。他那人,有点什么不好的事儿把自己憋死也不会说出来。”
    赵晨雨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乔敏行等了一分钟,耐心告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妈打的。”赵晨雨说,“不过我妈是冲我来的。谁要他替我挡啊?自己的事都理不明白了,还操上我的心了。”
    乔敏行皱了下眉。
    他把几件事儿摞一块儿想了想,不等赵晨雨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他就反应过来了。
    “你和家里说了?”
    “你脑子转得够快的,长几百个心眼儿啊?”赵晨雨看他一眼。“我没想现在出柜,我妈看见的,谁能想到她那个点儿会下楼。”
    黎逢的大于号是这么来的。乔敏行想。
    “我哥让着我让了那么多年,我就让他这么一回还没让成。”赵晨雨扯着嘴角笑了下,“本来他应该是打算先和我妈说的,连对不起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铺垫了那么长时间的‘我有一个朋友’,这下全便宜我了。他现在就是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我能怎么办,我跟我妈说你别误会,我刚和一个男的亲嘴儿了,但我还是喜欢女的?没这样的事儿。”
    说到这儿,赵晨雨恶狠狠地瞪着乔敏行,“是你带我哥走上这条路的,你要是因为他纠结这个纠结那个不和他好了,我杀了你!”
    乔敏行看着他那头炸起来的蓝毛笑了笑,“要求不高,计划活到一百。”
    赵晨雨嗤了声。
    “家里态度怎么样?”乔敏行又问。
    “我爸不知道,我妈……”赵晨雨撇了下嘴,“除了那天晚上要抽我,之后就还行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经过我爸那事儿之后,她看得挺开的。”
    即使小姑看得开,但让她短时间内接受第二个,她一定看不开。
    乔敏行在知道赵晨雨的性向时,他就想过这个了,所以一再和黎逢强调感情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黎逢这个一根筋是一点儿没听进去。
    黎逢把亏欠这两个字看得太重,以至于过多地忽略了自身的感受,病态地去追求平等。
    可生活应该是以自我为中心向外画圆,黎逢偏得太多了。
    以前他没管,是他觉得这不影响什么。懂得感恩和回报,这是黎逢身上很吸引人的点。但他现在得管,不然黎逢觉得这边儿欠他的,那边儿欠小姑的,夹在中间不知道得把自己撕吧成什么样儿。
    黎逢见他这个点儿回来,疑惑地“嗯”了声,“怎么这么早?”
    “不让我在家待。”乔敏行冲他笑笑,“你阿姨说了,以后我要是再自个儿回去就不用回去了。”
    说完这句,乔敏行就看着黎逢。黎逢卡了下壳才嘿嘿乐了两声,“咋办呀我们敏行,失宠了还。”
    “你快帮我说点儿好话吧,饭都差点儿没让我吃。”带回来的节礼放桌上,乔敏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手上一个纸袋递给他,“你阿姨给你烤的月饼。”
    黎逢从纸袋里拿出个挺精致的小盒儿,“啥馅儿的?”
    “没告诉我。”乔敏行说。
    “这事儿还用别人告诉你,你问问不得了。”月饼很小一个,黎逢掰开,递给乔敏行一半,尝了一口说,“火腿儿,好吃。”
    “她又没在这儿。说实话吧,我不告状。”
    “你这人……我是真觉得好吃。”黎逢指着月饼馅儿问他,“这里边儿黑的是啥?”
    “一股汽油味儿。”乔敏行拧着眉,“黑松露。”
    “黑松露啊……拿过来吧你。”黎逢从他手里把剩下小半个月饼拿走了,“山猪吃不了细糠。”
    黎逢吃完月饼,又端起茶几上的小碗,乔敏行看了眼,是碗蜂蜜炖蛋。
    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乔敏行问他:“中午没吃饭?”
    “吃了,增肥套餐。”黎逢说,“牛肉鸡蛋拌饭,芝士火鸡面还有水果捞儿。一饭一菜一汤,我把自己顾得可好了,你别操我吃饭的心了。”
    乔敏行捏捏他肚皮,“哪个是菜?”
    “火鸡面。“黎逢说。
    “它都是面了,还菜。”
    黎逢冲他乐,“能下饭的都叫菜。”
    “哪个是汤?”
    “多明显,水果捞儿。”
    乔敏行笑了笑,“里头哪儿来的汤?”
    “酸奶。”黎逢说,“稀的,算汤。”
    黎逢往他嘴边送了勺蛋,乔敏行吃了,拧着眉问:“吃这么多甜的?”
    “你又不在家,还管上我吃啥了。”
    乔敏行摸摸他脑袋,“少吃辣的”,说完就进屋换衣服去了。再出来的时候,黎逢已经把那一碗蜂蜜炖蛋吃完了。
    电视上放着综艺,黎逢盯着电视屏幕跟着嘉宾哈哈大笑了几声。
    “有那么好笑吗?”
    赵晨雨白黎逢一眼,把手上提的水果放桌上了。
    黎逢继续笑:“你染个蓝头发就算了,为什么要弄成偏分啊?像忧忧。忧忧你知道是谁不?”
    “我用你说!”赵晨雨冲厨房喊了声妈,“中午吃啥啊?”
    “叫魂啊你,一天到晚妈妈妈妈妈。”
    “我刚叫一声儿。”赵晨雨声音低下去,怼了怼黎逢的胳膊,“我妈今天心情咋样?”
    “挺好的。”黎逢说,“你回来之前还在家唱歌呢。”
    “那我回来就不唱了?看我不顺眼骂我两句也行,干什么啊?”赵晨雨撇撇嘴,“我爸呢?”
    “下楼遛弯儿了,这段时间给他憋坏了,能下地了就天天出去溜达。”
    “他能自己去遛弯儿了?”
    黎逢指了指窗户,“就在楼后边儿,没走远,你从窗户那儿就能看见他。”
    赵晨雨走到窗户边儿上往外看了眼,“嘿,这老头儿今天还穿件蓝毛衣。”
    “小逢,蒜剥好没?”
    小姑在厨房喊了声,黎逢拿起桌上剥好的一把蒜过去了,洗了洗,又放案板上,拿刀切成了片儿。
    “我看见他我就难受。”小姑说。
    “那就少看他两眼,再缓缓。”黎逢说。
    小姑除了最开始气急了要揍赵晨雨,之后就一直很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
    黎逢以为小姑是经历过生死的大事儿,别的都看开了点儿,甚至很乐观地想,即使过个几年,他和家里坦白他和乔敏行的关系,应该也不会难到哪儿去。
    但他把事儿想简单了。
    上个月的一个周末,他回家回得早了点儿。进门的时候,看见小姑正背对着他,坐在客厅的小椅子上。
    小姑转过头,黎逢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在那一刻黎逢就知道,小姑不是想通了,她是真的接受不了,真的伤心。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不是那么开明的母亲在她已有的认知范围内上已经做了她目前能做的所有。尽量态度如常地对待赵晨雨,在小姑父那儿把这事儿瞒着。一个人撑了这么些日子,她撑得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