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归魂
    “学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轻轻对尸体说道。
    什么日子?沈璧的祭日吗?还是纪家成为世家之首,隐隐压过整个联盟议会的纪念日?我躲在沈璧的壳子里冷漠而恶意地想。
    别误会,虽然我藏身于这具身体,我却并非沈璧。因为我没有沈璧的一点记忆,对传闻里他那轰轰烈烈的”自我牺牲“也毫无触动。
    我之所以知道一些沈璧和纪存时的旧事,其实完全要归咎于我此刻古怪的存在状态。
    这七年间,我可以“看”到某些镜魅的所见所闻。最开始只有少数几名曾被沈璧的“赤色”控制过的沈氏镜魅,我从他们那里“看到”的也只有沈璧的死亡现场、还有纪家利用反水的苏介彻底毁灭沈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看到的“镜魅”竟然越来越多,他们称自己为镜国救世主的信徒,将沈璧遗留的赤色碎片供奉,他们的赤色和沈璧体内的赤色似乎有某种感应,我的”视野“也越来越大,知道了一些现在的新局势。这为我的”植物人“生涯多少增添了几分乐趣。
    至于我是什么?我猜测,我可能是其中一个倒霉镜魅的“意识上传体”,甚至或许是赤色摆久了生了灵性诞生的精怪…… 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是沈璧。
    我如此坚信这一点,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男人——纪存时的时候,就感到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烦躁、厌倦和痛苦。
    纪存时没有等到回答,便趴在棺檐静静地看里头的沈璧,神色看起来竟然静谧安然到堪称乖巧。
    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这具身体坠楼而死的身体被复原得宛然如生。
    但七年前,纪存时破门而入,从窗前望下看的时候,沈璧正好坠地。他的半边身子被火枪轰烂,五脏六腑全都碎了。面容倒上算完好,头无力地向左歪着,双目微阂,鼻尖和嘴唇一色的苍白,眉头微蹙,仿佛睡着一般——只是或许睡得不太好,在做一个噩梦。
    等纪存时跑到楼下的时候,沈璧的头下开始蔓延深红色的血迹,十几秒的时间,就成了一片血泊,沈家护卫、联盟议会警卫还有纪存时自己带来的纪家亲卫都围在外面。
    他们群龙无首、不知所措地看着沈璧的尸体。
    如果一个人的经历太过曲折离奇,超越普通人的生活,达到传奇和故事层面……大抵就会这样:无论是敌是友,普通的平民百姓乍然直面这样一个传说人物、所谓“救世主”的尸体,第一反应都是惊诧,然后才会考虑通报各自上级,确认死亡考虑是进行追悼,还是挫骨扬灰盖棺定名。
    但这时候,纪存时来了。
    于是各方势力的卒子们木鸡似的识趣让开了路,等着看这位高高在上的镜魅控制者怎么处理这名同样声名远播的反叛镜魅精神领袖。
    这名胜利的掌权者捧起了他的仇敌、他前任爱人的脸,纪存时的双手立刻被鲜血浸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像是要去堵上那个血窟窿。渐渐的,沈璧的确不再流血了,因为他的体温流失,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他死在了纪存时的怀里。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们最终也没有再见一面。
    一笔勾销,原来是这样的一笔勾销。
    纪存时跪了下来,沈璧的血染红了他永远白净无暇、一丝不苟的衣服。他习惯了人前矜贵,完美无瑕,高高在上,不落一点下风,却在计划完成,毁掉了中枢母晶……要让纪家成为名副其实的世家之顶时,突然崩溃了——抱着他仇人的尸体。
    人生在世,大抵永远在用属于自己的“草芥”,交易不属于自己的“珍宝”。等换成功了,却又可能觉得,珍宝不一定是珍宝,草芥也并非草芥。
    但人生的交易从来是买定离手,不得撤销的。
    沈璧的尸体原本不应该属于纪存时的。但纪存时实在是太疯了,他一手揽着沈璧的遗体,一手扛着把枪,谁拦杀谁,现场无人敢拦,就这样让他把沈璧带走了。
    沈璧死得很痛苦。
    对我来说,每个镜魅留在中枢母晶中的记忆都是有“味道”的。大部分是白开水、粗茶籽之类的淡味,毕竟他们也大多浑浑噩噩。有少部分格外会自我安慰自娱自乐的,会是那种廉价水果糖的酸甜味。
    但沈璧不一样,他的气息简直不能用苦涩来形容的,而像是深潭、空谷,看不到尽头的迷雾。只要尝试去听他有关纪存时的一星半点“记忆”,那种绝望就像附骨之蛆的毒药一般传染散布。
    到死,也从没有人真正理解他。
    沈璧根本不知道纪存时的身份,他多次以身相救纪存时,皆出自本心,比许多把爱挂在嘴上,恨不得用一张巧嘴讲到海枯石烂的人不知好上多少。
    虽然我不知道当年沈璧有没有答应纪存时的求婚,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看沈璧那表面决绝,实际优柔多情的性子,不可能硬下心来纯粹利用纪存时,当年黑晶戒指之事估计也另有隐情。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人死完事休,沈璧的结果极为可悲,除了点带不走的身后名,他死得像个荒诞笑话。他全心全意去爱的人,到死都没见到……没信任他的真心。
    但我奇怪地发现,即便如此,纪存时看起来竟然也相当的痛苦。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四年的纪念日,你一定忘了。”纪存时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他将沈璧苍白的左手从被中拿出,抚摸着对方中指指骨上的婚戒,当然不是沈璧和柳童的,而是纪存时十四年前求婚送出的。
    ——不过这疯子竟然似乎还惦记着镜魅体温低怕冷,给沈璧的遗体盖了床被子。
    沈璧当然没有回答他。而我这个被迫困在尸体中听墙角的幽魂却陷入了迷茫:十四年前,纪存时向沈璧求婚的时候,正好是圣诞前夜。今天也是一样的日子。
    但是,沈璧当时难道答应他了吗?且不说这不像沈璧的性子,他们重逢时的状态也实在不像是那么回事……中间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重要变故吗?
    “忘了也好,就可以不回答。反正你对我,不也总是一副装聋作哑,我行我素的态度吗?”
    这番话按理说应是贬损和怨气的,但由纪存时说出来,竟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缅怀曾经娇养多年却不幸凋零的花。
    “我和你说过,不要让我发现你骗我……所以,如果能骗我一辈子,或者一直争锋相对下去,其实也未尝不可,”纪存时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我惊诧地听到微弱的哽咽声从他压得极低极哑的嗓音下传出,“……但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了呢?”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在任何时候,包括我能阅读的所有记忆里见过纪存时落泪。这七年里,尽管将沈璧的遗体冰封于此,他也始终是克制的、沉默的,只是每天像打卡似的来望一眼、站一站,甚至没有像今天这样靠的这么近。
    我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之前并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敢靠近。当他终于忍不住亲手触摸沈璧,那便意味着他终于直面了他的死,也终于到了彻底崩溃的临近点。
    人和人之间的吸引力分很多种,大部分人都喜欢温暖绵长的亲密关系,但是总有少数人,他们生来什么都不缺,无论是情感还是精神的阙值都比常人高太多,于是,他们喜欢强烈的、对抗性的……像死亡一样的爱情。
    更何况,世上或许有许多强烈的感情,但愈是烈,往往愈是短暂,但唯独有种情感……像陈年的酒一样,越熬越放越苦越醇。
    ——那种情感,就做遗憾。
    纪存时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沈璧可以说是包圆了他人生中全部的“求不得”。
    直到沈璧赴死那刻,纪存时后续还是用理智揣测着、认为着……“自私自利”的沈璧可以好好活着,好好让他恨一辈子的吧。
    所以,即便认为沈璧不爱自己,纪存时还是如宿命般、畸形又炽热地爱上了沈璧——这个他一生中唯一的恋人和对手。
    七年里,不是没人阴谋论过沈璧,或者嘲讽过他是自作自受,用以讨好世家。但纪存时只用了一句话盖棺定论——“谁能不敬沈璧。”
    ——谁能不敬沈璧?
    纪存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你不愿意醒来,是我让你失望了吗?”纪存时突然轻声说道。
    镜国谣传,沈璧的最后一段路,是纪存时与他同行。我被迫看这位纪公子与一具尸体耳鬓厮磨七年,心中便不由好奇:当年,当纪存时满怀自己的计划算计时,又是否知道是他亲手将沈璧送上了死路?
    无论如何,中枢母晶的碎裂帮助纪存时除掉了诸如沈家之流不听话的世家,他是既得利益者。
    纪存时的泪落到了尸体冰冷的额头上,然后一直滑落到沈璧的眼角,仿佛遗体活了过来,于睡中凝结了一颗泪珠,滚烫而炽热。
    ——等等,滚烫?我怎么突然有知觉了?
    我立刻心里一个激灵,将那些事不关己的唏嘘丢到九霄云外。
    虽说之前我“感受”外界的视角似乎都和这具尸体一致,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沈璧,更没法控制他的肢体,没有五感知觉。然而,纪存时的那滴泪水却让我七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温度。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感觉,那泪水就立刻被我身下的冰棺凝结了。但更离奇的事情出现了——我开始缓慢地、迟钝地从背部感受到一阵刺痛感,那是被寒冰刺激皮肤的感觉。
    什么意思?我要活了吗?还是在沈璧的尸体里诈尸?
    我一时十分的手足无措——但千万不能。我绷紧了全部精神,生怕自己一激动真的动起来。若是在平时没人的时候,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此刻我在纪存时这尊疯疯癫癫的大杀神眼皮底下,我敢说只要我动一下眼睫毛他都会立刻发现。
    我可不觉得纪存时会蠢到只认壳子,他一旦发现我不是沈璧,不知道会用多可怕的法子对付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吹皱重重帘幕,纪存时手中烛火摇曳,冰棺中人衣襟拂动,发丝散乱,一缕偏长的额发落到沈璧的眼里……我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
    那瞬间,我觉得空气都好像凝滞了,纪存时缓缓转过眼神……我知道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