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着没动,看到朱利安走到温德尔身边,动作娴熟地帮他修剪雪茄。
    温德尔问:“报社办好了?”
    西里尔的拐杖愤怒地戳着木地板,整个宅邸都回荡着‘梆梆’声响,他怒目而斥:“你别得意的太早!吃掉我的资产,现在又想搞臭我的名声?”
    “温德尔·莱兰,你听好了,要是父亲醒来,这个家照样有我一半继承权,你个野种——”
    没等他说完,温德尔‘腾’得起身,一拳揍到西里尔脸上,他趔趄着后退,拐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打滑般倒下,却阴沉沉地邪笑:“怎么?我说得不对?你尽喜欢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要脸!”他‘呸’了一声,幽幽地盯着朱利安,“新宠是这个吧?”
    “其他人出去。”温德尔头也不回地说。
    第53章 弃之如履
    大门轰然关上,我被侍从架着离开,管家的手先一步捂过来,“放开我!唔……”我被堵住嘴。
    脚步声回荡在廊道上方,拐角处的大理石璧泉吐出细流,一汩汩流水汇入贝壳状水盆,发出持续沉闷声响,浮光反耀到墙壁上,温斯特宅邸像是在低泣。
    我失控地挣扎开来,大口喘气:“放开我,他需要我!”
    管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眉宇间渗着寒意,“哈特先生,我建议您最好少惹是生非,主人已经够累了,要不是因为你执意开报社,大少爷未必会登门!”他狠狠松开手,鼻梁压着不悦,随着深呼吸,强压下情绪,又转为和煦一笑:“请吧——”
    客房被豁然推开,三五人逼着我后退,反复确认门窗牢固,终于轰然离去,整个门窗都在发颤,短暂的耳鸣令我头晕目眩,不得不跌坐在沙发上。
    我被关起来了。
    窗户被定死,房间内也没有任何趁手的工具足够撬开窗柩,尖锐物品更是没有,除了书,连支钢笔都没有。每天都人过来送餐,防止我饿死。
    从房间依稀能听到训练声,有时半晚上会有炮火,遥遥地炸亮半个夜空,猎枪声不断,再后来,有人往墙上甩泥巴,镇上的一个疯子不知怎么找到这里,经常在后院咒骂。
    直到某天,外面动静小了点,木横条挡住了窗外大部分视野,但从缝隙中依旧能看到宽阔绿茵的草地,军方代表正和温德尔握手。两拨人站在太阳光下,温德尔旁边站着阿盖尔公爵,乡绅们紧跟其后,穿西服,黑压压的一片,再往后是成群农户,手里拿着铁锹,更有妇孺孩童。
    人群中亮眼的一抹金色还在,朱利安头上又贴了疤,修身灰白色外套下,是及膝马裤,显得像一条随时能跃起的猎犬,忠诚又矫健。
    我无力地抵靠在窗前,感谢上帝,朱利安还活着……
    当我以为一切回归平静,马尔科姆·里德少校身后站着的一位士兵,突然朝朱利安身上吐口水,管家帮着拦了一下,乡绅们义愤填膺,农夫高举着‘还我河谷林场’横牌,人群躁动。
    温德尔拿出手帕,轻拭朱利安的衣襟,目光充满警告,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叩叩——’
    房门传来轻响,是多莉丝熟悉的声线:“我进来了?乔笛——”
    我慌忙坐回到沙发上,随手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门开了,多莉丝推车餐车进来,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烤乳鸽、黄油芜菁胡萝卜、腌肉,燕麦面包是厚切,旁边放着一小碟野莓果酱,红茶正冒着热气。
    若非我见过镇上的难民,都要相信温斯特庄园永远食物充沛了。
    多莉丝眼角带笑,将餐食逐一放在桌上,有意回避着什么,“听说你胃口不太好?乳鸽是庄园自养的,厨房还存了些战前腌肉,快尝尝!”
    我放下书,大口吃了起来,多莉丝站在一旁,轻轻擦拭眼角,却什么都不肯说。
    红茶碎末比较多,跟我以前送温德尔的茶叶差不多,土豆泥奶油较少,我记得以前温德尔很爱吃奶油,每次吃完土豆泥,嘴唇总是有一圈奶渍,他很少去舔,都是低头擦拭嘴角。
    看来温德尔守住了河谷林场,但也牺牲了一些物资储备。
    直到看见我吃完,多莉丝才开始收拾餐具,我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好孩子……”她手无举措地看着我。
    “是他要把我关在这里?”我撑坐在沙发上,觉得委实没必要让朱利安挡在我面前,替我去承受那些侮辱,“或者放我走,我想回去看母亲。”
    多莉丝低着头,缓了缓才说:“他会来看你,但他最近很忙,请你理解……”
    “理解?理解——哈!”我快步走到窗边,捶打着被定死的窗柩:“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阿盖尔公爵把女儿嫁给他吗?!”
    阿盖尔公爵年近七十,和皇室路易斯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是保守党重要幕后协调人,在兰开夏郡南部和柴郡拥有大量土地和庄园,如今不避战火公开支持莱兰家族,难道是出于好心?
    莱兰家族世代贵族,温德尔·莱兰作为第四任继承人,在兰开夏郡根基深厚,年轻、有能力,确实与阿盖尔公爵扩大家族产业不谋而合,也门当户对。
    天底下哪有免费午餐?公爵不就是为了给女儿找一个强而有力的夫婿?
    多莉丝手无举措道:“乔笛……你冷静点,”她朝我走进,试探性地抚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思家心切,莱兰先生把你困在这里,是不得已而为之,等风头过去了,你的报社还是能正常开设的……”
    我诧异地转过头,“多莉丝?你在说什么?”
    多莉丝恳切地点头,像是在保证什么,“真的,莱兰先生亲口答应的。”她试着平息我无法继续办报社的愤怒。
    我从她干净清澈的眼里察觉出一丝异常,好啊,温德尔这招真是妙极了,借着我要办报社,把朱利安拽过来挡箭,也怪朱利安心里一直有他,温德尔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我。
    “好……”多莉丝不知道其中缘由是好事,我长舒一口气:“我会等他。”
    多莉丝这才笑了笑,“你再休息一会儿,有事随时找我。”
    晚上,我没什么胃口,多莉丝送了热牛奶过来,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冷冽嗓音:“等等。”
    “莱兰先生……”多莉丝小声喊。
    门外声音渐小,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外面是谁。
    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合上,上锁声也随之响起,我侧卧在床上,枕着手臂,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十五岁的时候,我多希望温德尔能看我一眼,他像雾一样神秘莫测,又无处不在,穿透我的呼吸,渗入我皮肤肌理,让我无从逃避。
    每当我试着去追逐他,他又像大雾般散去,无从寻找。
    长大以后,每次跟他见面,尽管我都在弱化这种感受,但直觉实在无法欺骗我,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温德尔不爱我,又不放过我。
    如果爱我,为什么把这么多人扯进来,他向来知道我不喜欢连累旁人,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不爱,他又把我困在这里,不见天日。
    他一直都没变,是我总在想当然,对他抱有幻想。
    “喝点牛奶,趁热。”温德尔说。
    我背对着他,声音嘶哑:“放那儿吧——”
    空气里响起衣衫摩挲声,我惊恐地爬坐起来,“你要干什么?!”
    温德尔站在床边,穿白衬衣黑马夹,正在解袖口扣子,脸庞沉寂,不带一丝多余情绪,眸光幽沉地看向我:“要我喂?还是你自己喝?”
    我慌忙去拿牛奶,顾不上溅了一手,着急忙慌喝下,胡乱擦着嘴角,就这样和衣躺下,还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坚决不能像上次那样心软,任由温德尔为所欲为。
    皮鞋轻踏声响在地板上,温德尔坐到了沙发上,真是万幸……
    我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这些天以来,我一直焦虑难眠,满脑子都想着要怎么逃出去,既不牵连朱利安,也不想妨碍温德尔,硬闯出肯定是不行,温德尔肯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抓回来。
    那么,软磨硬泡呢?如果是我非要离开他,他能同意吗?
    “求求你……”我忍不住想哭,“别这样……”
    温暖的怀抱靠了过来,橡木香将我彻底包裹,“怎样?”温德尔问。
    我意识渐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醒来,温德尔侧身躺在我旁边,听到动静就醒了,眼下一片青灰,“醒了?”他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我偏了偏头躲开,“你怎么还在?”
    “我为什么不在。”温德尔冷冷地说,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你睡了十个小时,乔笛,你很久没有这样乖。”他亲吻我的手背。
    十个小时?我后背发凉,一股怨气蹿上脑门,“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从来不会睡这么沉,除非身上有伤,我试图推开他,他的两只手臂犹如铁钳,将我用力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