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表情木然,“托菲奇老太太的福,菲奥娜还吊着一口气——”
    “她生病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牛奶场,罗宾把罐子递过去,又从口袋掏出几个硬币,粗起嗓子喊:“要一升新鲜的牛奶!”
    菲奇老太太略通医术,早年间治疗过疟疾,年纪渐长后在镇上当土医生——没办法,白石镇有相当一部分人看不起病,只能找邻里悄悄帮忙。
    我焦急万分,“她得的什么病?”
    罗宾接过农夫递来装好的牛奶,“猩红热,听说过吗。”
    我的脑子嗡响着,这种病我听母亲说过来,突发时高烧不断、喉咙肿痛,全身弥漫鲜红色皮疹,部分成年人靠免疫力挺过,但对于常年营养不良、备受姑妈虐待的菲奥娜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会催命的!
    “我让我妈妈去看看她——”
    没等我走开,罗宾一把拽住我,目光锐利,两只明亮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迸出:“会传染的!她现在已经被隔离了,菲奇太太在照顾她!”
    “那她现在还需要什么……”我开始快速思考,“钱?食物?或者有没有抗疟疾的药能压住她的病症——”
    来往路人纷纷看着我们,以为我和罗宾吵架了。
    罗宾架不住众人目光,扯住我往回走,“听着,我本来也不想麻烦你,既然你是个有良心的,能不能找有钱人家问问,搞一点特效药来,我听说……”他暗自思忖,用指甲抓挠下巴,“有一种叫‘血清’的东西,专门对付这种病!”
    “好。”我应下来,“那我先回去了。”
    罗宾拽紧我的袖子,嘱咐道:“乔笛,你妈妈——梅,是个好人,但我问了她,她说她也爱莫能助。”
    也就是说母亲早就知道这件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满怀心事地回到家,母亲正在壁炉旁织毛衣,妹妹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院外父亲的劈柴声,一下一下地砍进我心里。
    母亲见我神色异样,连忙拥抱住我,“好孩子,怎么了?”
    “妈妈,能不能救救菲奥娜!她要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以前坐前后桌,她总借铅笔给我用……”
    母亲叹了口气:“我去看过她,送了炉甘石洗剂过去,皮疹已经减轻了,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猩红热本身,而是并发症,乔笛。”
    “什么并发症?”
    “中耳炎,急性肾炎,又或者是风湿热损害心脏……”母亲抬起眉眼,柔亮的眼睛布满哀伤,“也有可能是败血症,总之得严防死守,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和低盐饮食。”
    我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说没有罗宾说的那个‘血清’,菲奥娜很可能挺不过去。
    “镇上没有对应的药吗,比如‘血清’什么的。”
    母亲摇摇头,“镇上暂时没有。”
    那谁有?我下意识探下口袋,摸到一卷东西,这时候父亲恰好劈柴进来,母亲放下手中的毛线,给他拧热毛巾。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几张面值1英镑的纸币,卷成雪茄那么粗。
    小妹妹伸出手:“给我,我要——”
    母亲走过来,笑了笑,“要什么?”
    我慌忙把纸币塞回口袋,装作镇定自若:“没什么,我先回房间了。”
    “是英镑!英镑!”小妹妹固执地嘀咕。
    母亲声音很柔:“你看错啦,宝贝。”
    直到楼下彻底安静,我才重新掏出纸币,发现里面藏了张纸条,上面是温德尔飘逸的字迹:假期愉快,乔笛。
    是啊,我应该去求温德尔,他一定有办法!
    窗外大雪纷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屋脊蒙上一层肥厚积雪,地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蜿蜒向前,不远处炊烟袅袅。
    每家每户都在猫冬,连打雪仗的孩子都少了。
    在家睡了一晚,我便决定返校,提上简单的行李,搭乘马车赶往温斯特庄园。
    也许我是常伴温德尔左右,这一次我单独出现时,温斯特庄园对着敞开门,长驱直入。
    当我从侧门悄悄进入,多莉丝正端着红茶,惊讶着出声:“天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放下旅行箱,朝客厅探头看去,又见多莉丝端着一大壶红茶,想必今天温斯特庄园有客人,“我找温德尔,他在书房吗?”
    “在卧室,”多莉丝把托盘交出去,带着我往回廊走,“我帮你放行李,你去找他!”
    “多谢!”我拥抱多莉丝,感激她的好意。
    多莉丝拍着我的后背:“快去吧,你都快冻僵了!”
    温德尔行动不便,原本朝阳的三楼卧室,改到一楼朝东房间,我轻车熟路地走过去,进门前把披肩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碎雪,才轻轻叩响橡木门。
    “进——”温德尔清了清嗓子。
    我迈步进去,屋子里只有温德尔,壁炉里烧着干柴,整个屋子温暖适宜。
    温德尔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太抬,眉峰微皱:“都说了,不缺茶水,不要进来打扰我——”
    “是我。”我双手拢住披肩。
    温德尔怔了怔,却侧过脸看向窗外,外面依然银装素裹,大雪纷飞。
    他并不理会,继续低头看书。
    我只好朝他走过去,最终蹲在他面前:“温德尔,是我。”
    温德尔的指甲在书本上划出声响,花边袖口压住泛黄书页,缓慢抬头,声音很轻:“乔笛……”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是我。”
    “雪还没有停。”他合上书,目光柔和,“你怎么提前来了?是来见我的吗?”他抚住我的脖颈,有些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的蓝眼睛,在母亲面前强忍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夺眶而出,我抱紧他:“温德尔,求求你,求求你救我的朋友,她要死了……”
    温德尔掏出西服内衬口袋的手帕,轻递给我:“好好说。”
    我把菲奥娜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温德尔眉眼从凝重变得释然,“不用担心钱,就是这种东西好像确实不好买。”
    温德尔思忖片刻,摇了摇沙发边上的铃,女仆很快进来。
    “麻烦让我母亲进来一下。”温德尔吩咐道。
    我在温斯特庄园待了整整两天,终于从莱兰夫人的远亲那里弄到一只珍贵的血清。
    橙黄色的液体,放在一只玻璃管中,用橡皮塞密封好。
    我带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医生,一同搭乘马车,奔赴遥远的白石小镇,终于在天色黑尽时,到达菲奥娜姑妈家中。
    医生带上口罩,把药箱放在客厅,动作娴熟地抽取血清,饶是针头很细,我和罗宾还是吓得瑟瑟发抖。罗宾吸了吸鼻子,“扎进去疼吗。”
    菲奥娜的姑妈神色古怪地盯着我们,仿佛巴不得菲奥娜快点死掉才好,省得家里来这么多人。
    “……应该不疼?”我试着安慰罗宾,“打完针应该就好了。”
    菲奥娜的房门虚掩着,只有医生轻放注射剂的声音,菲奥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猜她是痛得连哭得力气都没有。
    良久,医生终于出来,话是对菲奥娜的姑妈说的:“血清已经注射,但也有可能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
    没等医生说完,罗宾结结巴巴地问:“她、她会死吗?”
    医生接着说:“但这也是唯一的希望,再拖下去她肯定必死无疑。”
    “没用的拖油瓶!”菲奥娜的姑妈低咒道。
    罗宾抻着脖子骂她:“你个老巫婆!上帝绝对饶不了你!”
    姑妈抄起挠痒耙揍他:“还有你——你这个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该死、该死!”
    罗宾在屋子里乱窜,被揍得嗷嗷直叫,直到卧室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唤声:“罗宾……”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医生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嘱咐我们只能隔着玻璃探望菲奥娜。
    罗宾忙不迭点头,我和罗宾凑在菲奥娜的卧室窗口,看到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
    她眨了眨眼,嘴唇一张一合,“罗宾……乔笛……”
    就在这时,姑妈吸了吸鼻子,发出火车头般的动静。
    我回过头,发现她蜷缩在椅子上擦眼角。
    罗宾把整张脸贴到玻璃窗,整个五官肯定变形了,菲奥娜果然笑了,但她的笑容是那么苍白、凄美,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还是在温德尔脸上。
    我发誓——我再也不想见到类似的笑容!
    不管是在温德尔脸上,还是在菲奥娜眼角。
    “谢谢……”菲奥娜实在虚弱,缓慢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永远爱乔笛……
    第21章 一本禁书
    大雪骤停的那个清晨,罗宾提着铁皮桶带来好消息:“乔笛!菲奥娜醒了!”
    煤块在他的圆桶里哐啷响着,我丢了木柴,跟着他一起朝菲奥娜家跑,路上泥泞不堪,脚丫子踩得雪水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