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窗帘间摇晃,温德尔发出极为低沉的哼声,良久,他缓慢睁开眼,眼底带着月光一样的哀凉,“乔笛……”
    我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窗帘摇曳着打碎月光,让室内光线晦暗不明。
    “上帝,又是梦……”温德尔呼吸很粗。
    我松开握住窗帘的手,大着胆子走过去,最终蹲在温德尔床边,抱住自己的膝盖。
    母亲说温德尔不需要同情,那我只能自己消化乱七八糟的情绪,以至于鼻塞一下子找上我。
    黑暗中,温德尔又喊了一声:“乔笛?”
    “是我。”我闷声说。
    我趴在他的床边,像一只小狗。
    我的温德尔不能走路,那我只能做一只小狗了。
    “你还好吗?”温德尔问。
    “我还好。”我吸了吸鼻子。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我饿了。”
    温德尔好像在笑,抬起手臂,“床头柜上有饼干,自己拿。”
    我摸到饼干,圆圆的,上面凹凸不平,像是洒了许多坚果。
    清脆的咀嚼声响在空气里,我很卖力地吃着,吃了一块又一块,最后发现饼干在我脸上变得潮湿,黏糊糊的,真难吃。
    过了一会儿,温德尔问我好吃吗。
    “好吃。”
    他又问:“有卡森寄给你的饼干好吃吗。”
    我心中一凛,他怎么知道卡森寄信时还送了盒饼干,不过我没尝,让母亲带回去给小妹妹。
    “差不多。”我开始胡言乱语。
    温德尔沉默很久,想到哪里问哪里,“他是不是很帅。”
    “是很帅。”我说。
    “你喜欢他那样的吗,”温德尔顿了顿,补充道:“朋友。”
    “喜欢。”我如实作答,心里却莫名气恼。凭什么温德尔问我那么多,却不跟我解释笔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嘿嘿,乔笛宝贝吃醋了
    第16章 不愿分享
    温德尔声音略带鼻音:“他是还可以,很仗义——”
    我胡乱擦着脸颊,又用袖口擦拭地板,免得明天女仆发现地上有饼干屑。
    空气寂静,温德尔好像在翻动,被褥发出柔软摩挲声,一丝热气飘入我的呼吸,橡木气息沉了下去,取而代之是浓烈药味,辛辣,苦冽。
    难道是母亲给温德尔上药了?母亲手上也有这种气息。
    我靠坐在床边许久,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好像只有待在温德尔身边,心里才舒服一点。
    “很晚了,去睡觉吧,乔笛。”温德尔平躺着,声音微弱。
    黑夜模糊我的情绪,让我像怪兽不惧一切,大起胆子说:“你睡了我再走。”
    月光太暗,温德尔侧过脸,好像在笑:“睡了你……”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近乎百口莫辩!
    他戏谑的口吻仿佛还在黑暗中燃烧,温德尔的嘴永远不饶人,真该给他的嘴颁个奖。
    温德尔估计是听见我气羞难当的呼吸声,越发笑出声,是了,他即使是躺着、身上因复健而疼痛难耐,依然倨傲而漫不经心。
    我捂他的嘴,免得被人听到动静。
    “好……”温德尔缴械投降,举起双手:“我不笑你了。”
    他的声音闷撞在我手心,气流潮湿炙热,让我心尖一颤。
    我松开手,扒在床边,静听外面的动静,还好门外一片寂静。
    “你是个绅士,温德尔——”我试图提醒他,声音听起来有点虚脱。
    温德尔不以为意,语气似逗雀:“拜托,在你面前我还需要扮演绅士吗,乔笛,你记住了,我是流氓。”
    我眼角发酸,兀自点了点头,“随你。”他在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既然他并无大碍,都是我自作多情,我还是早点回去睡觉。
    温德尔的声音变得急促:“乔笛,你别告诉我你只是突发奇想,过来找饼干吃!”
    我走窗边,看到自己的影子,实在忍无可忍:“是,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有个笔友?另外,新学期你还需要我吗?”
    这番话响在空气里,砸出无限沉默。
    “乔笛……”温德尔似乎意识到他刚才言语过分。
    我站着不动,肩膀发颤。
    “过来——”他又说。
    我不争气地朝他走过去,听见他说:“靠近一点。”
    我如他所愿,蹲在床边,结果他手腕一压,我趔趄着单膝跪地,接着,他用胳膊圈住我,我失控地扑向他潮热的睡袍,“听着,乔笛,你是我的……”
    “不许再拿这种蠢话来问我,”他颤抖着松开手臂,我终于可以呼吸了,他在摸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个笔友,笔名叫雪雀,新学期还要麻烦你帮我寄信。”
    “好,我答应你。”我喉咙发紧,尽量让自己不要泄露情绪。
    出于对卡森饼干的致谢,我回了信,说暑期一切都好,新学期见,还说我的小妹妹很喜欢他送的饼干。
    卡森回信很快——
    乔笛甜心:
    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实话吗?(记住这封信不能给温德尔看)
    我可是听说西里尔·莱兰还活着,并且大张旗鼓出现在狩猎活动上,我叔叔当晚在场。维西多番打探温德尔的消息未果,新学期,他恐怕还不死心,毕竟这一次他和温德尔之间不再相隔人命,上帝,他真是不知死活。
    还请你继续帮我盯紧温德尔,别让他坏了我的好事。
    毕竟他发起疯来,连我都拦不住。
    别害怕,一切有我。
    最想念你的朋友
    卡森
    叩叩。
    敲门声响起,我赶忙揉碎信件,递在烛火上烧了。
    “乔笛,有空吗,帮忙收拾一下少爷的画作。”说话的人是索恩。
    可能是考虑到画作分类,索恩才找我帮忙,我推开窗,驱散屋子里的灰烬味道,“这就来!”
    我打开房门,索恩好奇地朝门内看了一眼:“忙什么呢?小姑娘一样。”
    “没什么,睡过了头。”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索恩没再多问,带着我一起去后花园,那里晾晒着温德尔的画作,有铅笔素描,也有油画。
    最近雨势连绵,难得放晴,画作是该拿出来晒晒。
    温德尔坐在廊檐下看书,朝我和索恩轻微瞟了一眼,随即低头。
    夏季一过,气温逐渐下降,温德尔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膝盖上扑着柔软的薄毯。
    女仆低声问我要怎么收拾画作,我大致按人像和风景归类,再将素描和油画分开放,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我擦拭画框上的灰尘,用余光注意到温德尔好像在看我。
    自从那天夜里争执过后,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话,冷战了许多天。
    由于即将开学,我还住在温斯顿庄园客房,这几天我听索恩说,少爷的笔友雪雀也过来小住,女仆们所说‘惊为天人’的少年,我没见过。
    趁着收拾画作的空隙,我悄声问索恩,有没有见过少爷的笔友。
    “见过,今天好像在,”索恩回头看向温德尔,挺谨言慎行的,“不过他说是想自己转转,不让人陪。”
    难怪温德尔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看书,原来是笔友想要独处。
    “咳咳……”不远处传来温德尔清嗓子的声音,“乔笛——”
    我朝他走过去,温德尔合上书,“天气不错,四处转转吧。”
    他轻松柔软的口吻,跟之前大相径庭,我握住轮椅把手,索恩跟在后面拿水杯。
    当轮椅碾压过碎石路面,穿过悠长廊道,我们来到一片榆树林,看起来高深肃静。
    半黄半绿的叶子陷入泥土,给榆树底下铺上蓬松的毯子,远处有女士们划船,这个地方算是半开放式林间湖畔。
    还好没下雨,泥土坚硬且平整,推起轮椅并不费劲。
    “有点渴,”温德尔朝身后看去,“索恩——”
    索恩忙不迭上前,泥灰色风衣充满褶皱,递来银质扁酒壶。
    “是威士忌吗。”温德尔调侃道。
    索恩温和一笑:“是水,少爷。”
    就在温德尔喝水时,我忽然在林间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左边那位身形高大健硕,显得身旁的少年纤瘦单薄,少年穿着燕尾服,双手剪在背后,漏出洁白花边袖口。
    是西里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旁边那个少年……
    西里尔揽住少年,掌心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滑,最终抱握他的手臂,少年想要推开,西里尔不肯松手,反用力搂紧他。
    我回过头,脸上开始发烫。
    温德尔拧紧酒壶:“有什么问题?还是你也想陪着西里尔散步?”
    我越来越不明白温德尔,他为什么非得让我看见?他向来和西里尔水火不容,针对西里尔男女通吃了若指掌,怎么会容许他沾染笔友……
    没等我多想,温德尔抬起手臂,说了句法语,少年仓皇挣脱来开,逆着风朝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