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昏暗的黄泉一望无际,黑色巨轮在水面上缓缓前行。俞朗回到船上时,甲板上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眼尖地看到了正坐在二楼喝茶的塔伦。
    “噢,该死的……我就知道躲不过。”
    见他大步跑上来,塔伦嘀咕着站起身,不等发问便抢先道:“洛晚说她需要休息,暂时不想看到你。”
    “她住在哪一间?”
    “我不知……”
    “我建议你想好再答。”俞朗威胁地盯着他:“再来一次——她住在哪一间?”
    “……我只瞄到在3楼。”塔伦忍气吞声道:“你可以挨间去问问,祝你成功。”
    目送着对方转身下楼,他嘟嘟囔囔地坐回去:“性格这么恶劣,难怪被讨厌……”
    哪知话音还没落,俞朗又垂头丧气地折返,径自坐到他身边。
    “咳,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塔伦话锋一转,立即改口,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俞朗:“到底发生了什么?黄泉8层的委托不顺利吗?”
    “幸运的是我和洛晚都活着。”俞朗惨淡地扯扯嘴角:“但陆哲……他为了救我们,牺牲了。”
    “噢,不!”塔伦倒抽一口冷气:“他的阳寿用尽了?”
    俞朗失落地摇摇头:“黄泉8层凑巧是阳世,你知道的,我们在阳世只能复生1次。”
    “又是阳世?”塔伦下意识皱起眉:“上个月的黄泉3层也是阳世,可惜委托者们全军覆没,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还有我母亲,她也卷了进来。”俞朗疲惫地捂住脸,“我们完成委托后,她莫名其妙地失忆了,我……”
    他顿住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全是巧合,这不能怪你。”塔伦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普通人见鬼后失忆很正常,这说明她回归了普通,可以继续当普通人。”
    “我只怕她太好奇。”
    “呃,你母亲的话……至少她可以自保。”
    俞朗摇摇头,他拿开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算了,不说这些。你确定洛晚回来了,对么?”
    “嗯,我是看着她走入船舱的。”
    “那就好。”他黯然地垂下眼:“只要她安全我就放心了。”
    “你们吵架了?”塔伦八卦道,“洛晚的脾气那么好,你竟然能和她吵架?让我猜猜……难道陆哲的死与你有关?”
    “你怎么会这么想?”俞朗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卑鄙小人吗?”
    “抱歉。”塔伦尴尬地举起双手:“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但……如果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或许你该考虑一下自身原因。”
    “自身原因……”俞朗颓然地靠到椅子上,“我做人很差劲么?”
    “谈不上差劲,但也不算好。”
    “什么是‘好’?”
    “对50分的人来说,70分就是好,可在90分的人眼里,85分都算差。”
    “懂了。”俞朗苦笑着耸耸肩:“我是50分,而洛晚是100分。”
    “没那么夸张,不过差不多。你和她本来就不一样,要不是情况特殊,你们在现实中恐怕不会有交集。”
    “是啊,我卑鄙阴险、谎话连篇,怎么会与她一样呢?”俞朗自暴自弃地窝进椅子里:“陆哲的死只是导火索,即便没有这件事,我们迟早也会吵架。毕竟在她心里,我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龌龊。”
    “虽然我很认同你的自我剖析,但洛晚应该不会这么刻薄。”塔伦好奇地探问:“你们究竟为什么吵架?”
    “陆哲死前把异能赠予了我,她怀疑是我抢的。”俞朗停顿片刻,低声补充:“为了不让她伤心,我隐瞒了陆哲的死讯……总之在一系列误会后,她不再相信我了。”
    “真的只是误会吗?你不是第一次骗她了吧?”
    “我也不想的。”俞朗厌弃地撑住额角:“我的人生寡淡无趣,有什么秘密值得隐藏?之所以不告诉她……”
    他疲倦地闭上眼:“有些事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带入棺材,永远深埋。”
    “唉,我们情况特殊嘛。”塔伦忧郁地叹口气:“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去解释?”
    “她对我心怀偏见,把我看作无耻之徒,还有什么好说的?”俞朗冷笑着扭开脸:“我又不是非她不可!”
    “你不是吗?”塔伦探究地挑起眉:“那太好了,我不必担心你被甩后伤心欲绝了。”
    “……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我没解释?”
    “哈?”
    想到洛晚冷漠离开的身影,俞朗丢开自尊,沮丧道:“我解释了,我说异能是陆哲赠予的。我不停道歉,可她无动于衷,还说再也不想辨别我言辞的真伪……”
    “你到底对她撒过多少谎?”塔伦忍不住吐槽:“老实讲,我也讨厌撒谎精……我没有贬损你的意思,抱歉。”
    “没关系,我不关心你的评价。”俞朗怏怏地瞥他一眼:“我承认最初对她心存利用,但早就不是了……她从没对此抱怨过,我还以为她不在意。”
    “没有谁是活该被利用的。也许正是积怨已久,所以她才决定和你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俞朗拧紧眉:“喂,不要乱用这种可怕的词。”
    塔伦暗暗地翻个白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摊开手,只见掌心的生命线几乎完全变红:“其实我早就该去黄泉15层了,但一直怕回不来,所以一拖再拖——”
    “天呐!”塔伦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怎么蔓延的这么快!姜妍的[抑制]没用了吗?”
    “我很久没去找过她了。”
    “为什么?你不要命了?”
    “听说她和洛晚的关系不好。”
    “就因为这?”塔伦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仿佛在看一个傻瓜:“你是小学生吗?因为洛晚不和姜妍好,所以你也不和她好?”
    “这样能表明我的态度。”俞朗嫌弃地甩开他:“听上去确实很幼稚,可扪心自问,难道你不希望身边的朋友与讨厌的家伙绝交么?”
    “当然希望,可我们不是小孩子……”
    “正是因为成年人提出这种要求很可笑,所以只能克制情绪,把喜恶压在心底。可我希望洛晚能够更坦诚,至少在我面前自由些——既然她不习惯倾吐心事,我就更要主动点。”
    “我明白了。”塔伦思考了一会儿,受教地点头,“所以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你撒了许多谎。”
    “……你可真机灵。”俞朗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当初居然没有死在半山疗养院,你真是命大呢!”
    “……”
    ……
    洛晚独自来到了501室。
    这是陆哲最后住过的房间,此刻已经布置成了灵堂。他被卷入委托后,花费大量财力在阳世建立了一个救助组织,无偿提供各种资源,号召委托者们团结一致,互相帮助。许多人都曾受他恩惠,眼下惊闻噩耗,大家陆陆续续地前来吊唁。
    黄海心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宛如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既不开口,也不流泪。众人见状心生恻隐,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地送上一束花就无声地离开。
    洛晚沉默地站在遗照前,她望着面前陆哲含笑的脸,仿佛穿越了生死,再度回到从前——
    “这次委托只有你和俞朗幸存。”
    黄海心突然扭过头,嗓音沙哑虚弱:“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是为了我们。对不起。”
    洛晚把拼凑出的真相告诉她,做好了被骂甚至被打的准备,可黄海心这一次却格外平静,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事实。
    她站在陆哲的遗像前,痴痴地凝望着照片中的人:“和我在一起时,他从没这样放松过……你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洛晚安静地望着她,黄海心自顾自地继续道:“大三那年的暑假,听说陆哲有了女朋友,我丢下毕业设计匆匆回国,在锦安扑空后转道京城,站在京城大学门口的树荫下,正要走进校园时,恰巧看到你们并肩走过。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他自小相识,但从没见他这样轻松、快乐过。那一刻我忘了来意,情不自禁地拍下这张照片。我看着你们一同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目送着你们消失后,默默地离开了。”
    洛晚闻言微微瞠目。在她的记忆中,二人于毕业典礼上初次相见,黄海心丝毫没有掩饰厌恶,她对这位高傲的大小姐一向敬而远之。
    万千思绪涌入喉间,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重复:“对不起。”
    “你不必对我道歉。”黄海心依旧凝视着照片,“陆哲绝对不会后悔。能为你去死,他应该感到十分幸福,所以不要道歉。”
    她闭上眼,声音轻如呢喃:“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洛晚垂眸,平淡地反问:“只因为你觉得我被喜欢吗?”
    “不光是陆哲,还有老师、同学、同事,你周围的所有人,甚至是爷爷……你总能轻易地得到很多好感。
    “我讨厌你,不光因为陆哲,还因为你总是能够得偿所愿,获得想要的一切。你就是我理想中的模样,每每面对你,我都觉得自己失败至极……如果彼此身份互换,你决不会沦落到我现在的境地。”
    “我们现在又有什么不同?难道我很成功么?”洛晚意兴阑珊:“如果你身边无人依靠,说不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或许吧。”黄海心侧过身,难得平和地问:“我从第一眼见到后就开始讨厌你,对你从无好脸色,做过许多过分的事,爷爷更是害得你陷入危险……你一定很讨厌我们吧?”
    洛晚抿紧唇瓣,半晌后轻轻地摇摇头:“‘讨厌’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我已经没有余力消耗了。”
    略微停顿了几秒,她抬起眼,坦白道:“不过我确实不喜欢你。”
    “这很正常,我本来就不是个讨喜的人。”
    “不是这样的。”洛晚罕见地吐露真心:“我讨厌麻烦和复杂的纠葛,而你身份特殊,非同寻常,本身就是大麻烦。这与性格无关,你不必为曾经幼稚的言行道歉。”
    黄海心愣了愣:“你不介意我先前总去找陆哲,故意在他面前说你坏话?”
    “这是你和他的事。我没有24小时盯人的习惯,如果每个追求陆哲的女生都要介意,那我干脆去当他的保镖算了。
    “在我看来,你只是顺风顺水,从没有过求而不得,一时间无法放弃而已。我从未把你视为敌人。”
    黄海心怔怔地看着她,她听到洛晚诚恳地道谢:“当初在遭遇车祸后,陆哲昏迷不醒,我忙于委托自顾不暇,多亏你常去医院照顾,我一直欠你一声谢谢。”
    “可是……”黄海心嘴唇嗫嚅:“你是因为爷爷才卷入委托……”
    “你爷爷和你是2个人,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知道。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我没必要念念不忘。完成阳世的5次委托后,我看到了自己的寿命,即便没有你爷爷……”
    洛晚停顿了几秒,叹息道:“我也分不清是早亡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你爷爷和你是2个人,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知道。”
    最隐秘的心结毫无预兆地被解开,黄海心感到双眼发酸。她不愿在洛晚面前流露出脆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然而后者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明天再见,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来找我,不要客气。”
    “……嗯。”
    “咔哒。”
    洛晚轻手轻脚地退出,顺便关紧了房门。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和遗照相对而立。
    黄海心深吸一口气,朝着黑白照露出笑容:
    “阿哲,你看到了吗?我和洛晚相处得很好,她不怪我诶!我以后再也不耍脾气了,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么?”
    遗照中的陆哲含笑望着镜头,温和的目光似乎穿越时空,如阳光般笼在她身上。
    黄海心的肩膀不断耸动,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阿哲,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她一点点滑坐到地,压抑的哭声渐渐放大,然而那个沉默地守在她身边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与此同时,1015室。
    一个长发凌乱的精瘦男人伏在桌案上,画完了漫画的最后一笔。
    “死了,全死了,他们永远也无法逃脱……就像我们一样!”
    他癫狂地自言自语,挂着黑眼圈的双眼深深凹陷。满意地检查完结尾后,他将刚刚画好的漫画涂花,接着打开窗,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身边的小伙伴都休息了,而我还在上班,并且要上到最后一天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