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咚咚——”
    相如澜回头,病房门推开,闻铮提着纸袋进来,冲相如澜轻轻晃了晃。
    相如澜嘴角微微勾了勾,有些勉强,可好歹也是笑了。
    闻铮放下纸袋,从里面拿出打包好的饭菜,还有,对着相如澜笑了笑,“三倍奶和糖的咖啡。”
    相如澜这下也真的笑了出来,“那不是甜到发齁?”
    “试试。”闻铮把咖啡递过去。
    相如澜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轻轻点头,“果然很甜,我挺喜欢的。”
    闻铮也笑了笑,“其实只有双倍。”
    相如澜低头浅笑,他当然喝出来了,只是比他平常喝得要甜那么一点点,是闻铮特别的心意,所以他也特别地喜欢。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檀还没醒,相如澜跟家里人报了平安,和闻铮一起在病房守着。
    “上次老师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等着?”
    “没有,是黄晰在照顾。”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也不需要那么伟大吧。”
    相如澜低头又笑了笑。
    带着现男友给前男友陪床,以相如澜的想象力,实在没想到过这种场面,他跟闻铮甚至都很平和,互相握着手,心贴得那么近。
    最多的狼狈,最多的犹豫,最多的恐慌都暴露在了这个人眼前,再没有任何害怕的地方。
    这件事,相如澜跟江檀彼此都没能做到。
    江檀从未尝试过哪怕一次将自己内心的幽暗暴露在相如澜面前。
    相如澜也曾无数次欲言又止,独自咽下情绪,也从未察觉到江檀原来如此不安和痛苦。
    此时此刻,相如澜才把两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几分悲哀,几分怅然,更多的,仍然是释怀,是真真正正的释怀,他们两个注定走不到结局,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江檀醒来时,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这段时间基本都靠安眠药睡觉,越来越难分清噩梦和清醒的界限。
    “如澜……”
    “老师在走廊打电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江檀一下从混乱的状态中醒来,他扭过脸,闻铮就站在他病床边,脸上表情平静,“要喝水吗?”
    江檀沉默,苍白的脸冷漠而排斥,目光转向天花板。
    闻铮也没再找话说,他对江檀只能勉强算是‘爱屋及乌’。
    相如澜这样的人,不会放着十六年感情的前任不管。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如澜也没瞒着他,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两个人不可能毫无关系。
    那样,就不是相如澜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尴尬而寂静的气氛直到相如澜推开门才打破。
    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相如澜。
    相如澜先看了一眼闻铮,做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才看向江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江檀看到相如澜,才回想起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趁着中秋这样的日子上门,想着相如澜怎么都不会在那样的日子赶他走,他没想到相如澜居然都已经把闻铮带回了家。
    一切都晚了,已经结束了,连话都说尽了。
    心里藏了那么久的话倒出去,一下变得很空,空得快要接近虚无。
    江檀没说话,他不想说话。
    相如澜上前,站到床边,“江檀,这里人太多了,我现在要带你转院,你要是能动,就自己起来,你要是不能动,我就让闻铮背你。”
    江檀眉峰一抖,这才张开嘴,哑声道:“没必要转院,我现在就出院。”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个私人疗养院,从今天开始,你要住院,会有专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还有,你要看心理医生。”
    相如澜说着,掀开江檀身上的被子,看着江檀的眼睛,语气柔和而坚决道:“起来。”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江檀轻轻地笑了笑,“如澜,你真的打算管我一辈子吗?”
    相如澜摇头,“没有谁能管谁一辈子,就算是父母也不会永远保护着儿女,江檀,你病了,你现在需要一个人扶着你走过这段路,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个人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喉结艰涩地滚动,江檀扭头,看向窗外泛出晨光的天,又扭回了脸看着相如澜,他无力道:“如澜,我爱你。”
    江檀的眼睛是空的,他不是想用这样的话来打动或是挽回,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独白。
    他真的爱他,也真的没办法不爱他。
    “我知道。”
    相如澜抬手,掌心压在江檀头顶的枕头上,眼神温柔似水,“听话,好吗?”
    江檀沉默许久,哑声道:“我不想去疗养院,我想回家。”
    相如澜思索片刻,“好。”
    相如澜重新安排打点,等那边准备好,江檀也换好了衣服,三人从医院侧门低调离开。
    上车,闻铮陪着江檀坐后座。
    江檀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眼神空洞而涣散地看着前面的后视镜。
    原来的家,江檀很久没住过,相如澜刚搬走的那段时间,江檀还经常待在那栋房子里,总感觉相如澜还在,空气里分明还弥漫着相如澜身上的味道。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味道越来越稀薄,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分明和原来一模一样,却又什么都变了,江檀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房子内部被打扫了一遍,外面还是乱糟糟的,相如澜车到的时候,工人正在刷泳池。
    相如澜原样把疗养院的专业陪护请了回来,两个陪护出来接人,江檀没让他们扶。
    “你先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让人把饭端上去,你吃一点,吃饱了再看病。”
    “我没病,我自己知道。”
    相如澜不跟他争,给陪护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高马大的陪护又要上去搀人,江檀径直走了进去。
    相如澜松了口气,回头看闻铮。
    闻铮冲他挑了挑眉。
    相如澜无奈道:“干什么?”
    闻铮道:“江老师好像挺憋屈的。”
    相如澜摇头,“你也累一通宵了,进去休息吧。”
    房子大,房间也多,相如澜带着闻铮进了楼下客房。
    “闻铮,我有个想法。”
    “嗯,老师你说。”
    “我想这段时间住在这儿。”
    相如澜轻轻瞥向闻铮,“你要不要……也住过来?”
    闻铮呼出口气,“就算老师你不说,我也会厚着脸皮跟来的。”
    相如澜笑了笑,张开手臂,和闻铮拥抱在一起。
    他想说谢谢,想到之前闻铮说的话,遂小声改口:“我爱你,闻铮。”
    闻铮抱着人,脸上热度一点点攀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才用更小的声音说:“老师,我也爱你。”
    这是相如澜曾经和江檀的家,闻铮就来过一次,那次他真是大受刺激,来之前,他不知道相如澜跟江檀是一对。
    闻铮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加入这个家’。
    闻铮既然同意了,相如澜就让文诗去他家拿了点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过来。
    心理医生上去跟江檀谈过了,情况很不好。
    “他不配合,”心理医生道,“不说话,也不进行眼神交流,这说明他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我知道了,”相如澜微微皱眉,“在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心理医生,相如澜上了楼。
    江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到人开门也没反应,相如澜给看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如澜才出声:“江檀。”
    江檀终于睁开了眼睛。
    相如澜轻声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檀道:“如澜,我没病。”
    相如澜道:“好,那你证明给我看。”
    江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又快天黑了,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已经决定住下来,陪你治病。”
    江檀猛地抬起脸,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可以算是生动的表情,“真的吗?”
    “真的,我就住在楼下客房。”
    江檀当然也不会指望相如澜会陪他一起睡,但是相如澜愿意回来住,已经让他感到无比欣喜了。
    那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膛仿佛又被充盈,江檀一时大脑混乱起来,他脱口道:“你住在这里,他同意吗?”
    “第一,我住在哪里,不需要谁的同意,第二,他确实同意,”相如澜顿了顿,道,“他也一起住在这里。”
    江檀刚才有了点颜色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如澜,你是要故意刺激我吗?”
    相如澜摇头,“江檀,你需要接受现实。”
    江檀闭上眼睛,转过脸躺下,摆明了逃避。
    “你的画,我拿回来了,就是那幅《夕阳》。”
    相如澜缓声道:“我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幅画怎么会褪色呢?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耍人是吗?”
    江檀没回答。
    相如澜声音更低,“你觉得他用心不纯,就故意报复他,给他希望,又让他落空,那我呢?如果你也同样认为,我是因为你会画画才爱上你,为什么你不也想办法报复我呢?”
    江檀肩膀一颤,生理性颤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蜷紧。
    相如澜长长地吐了口气,“晚安,明天见。”
    退出卧室,相如澜下了楼回到客房,闻铮正坐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客房外面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泳池,远处山影绰绰,月亮照下来的颜色仿佛都是分层的。
    相如澜过去,双手搭在闻铮肩膀上,“想什么呢?”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我只是在想,老师你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吧?江老师爱画风景。”
    “嗯。”
    相如澜也看向窗外的景色,“可惜,搬来之后,他就不画了。”
    “江老师可能是觉得有家了,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相如澜惊讶地看向闻铮,他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江檀那个时候不画了,“是这样吗?”
    闻铮手微微用力,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闻铮道:“你不是说,江老师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对。”
    “对我们来说,家是生来就有的,对江老师来说,家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交换的,也许江老师是想要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家。”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丹凤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惊讶。
    闻铮冲他弯了弯眼,“怎么了?”
    相如澜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学过心理学?”
    “老师你忘了,”闻铮抬手揉了下相如澜的头发,“我很擅长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