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呐呐地重复:“江檀来了?”
    相母点头,“你爸在外面跟他说话。”
    相母余光看向闻铮,表情显然是在为难。
    相如澜也看向闻铮,闻铮倒是很淡定,他有点习惯了,“老师,出去看看吧。”
    相如澜挽着他的胳膊抚了下他的小臂,“那你待在这儿?”
    “不行。”
    闻铮难得地展露强势的一面,相如澜还没怎么,相母倒是很惊讶,她没想到看着挺温厚老实的孩子居然也有脾气。
    “老师,你答应过我,以后碰上这种情况,不会避着我。”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想了想,“好,那我们一起出去。”
    相母再次惊讶了,她惊讶于两人沟通的效率,这么尴尬的情况,两个人也没什么争执的意思,一扭头,齐齐地看着她,看样子都做好了准备,显然不是头一回。
    之前相母因那张全家福而感动,觉得闻铮算是个贴心的小孩,相如澜现在功成名就,有个这么知冷知热的在身边陪着也好。
    现在看闻铮这个架势,可能也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只是相如澜的小男友,两人明显是有商有量的,心里反而更安心不少。
    三人一块走了出去,厅里,相父正跟江檀坐在沙发里说话,听到脚步声,江檀抬起头,看到跟着相如澜一起出来的闻铮时,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嗯?都出来了?”相父回头,神情淡然,“正好刚聊到下棋的事,闻铮,会下围棋吗?”
    闻铮道:“不好意思,叔叔,我不会下围棋。”
    “不会没事,我教你嘛。”
    相父站起身,冲闻铮招了招手,“来,去跟你哥下一盘,介绍一下,这是江檀,你相老师的干哥哥。”
    相父一句话把三人的关系给定了性,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弥漫着出奇的寂静,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
    江檀同样定定地看着相如澜与闻铮,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充满了紧绷的克制,只有面部肌肉正在发生微小的不受控般的抽搐。
    相如澜没想到相父会这么介绍江檀,看相父的表情也不是不知道三个人的关系,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孩子性子软又长情,于是作为家长出面,强硬地快刀斩乱麻。
    这一下,是不给江檀留一点余地和面子了。
    相如澜看着江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他的胸膛里乱撞。
    “江老师,”闻铮主动上前,“你好,好久不见。”
    江檀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仿佛统一战线的四个人。
    相如澜已经把人都带回家了。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
    以前,相如澜会站在他这儿,现在,相如澜也不站在他身边了。
    江檀缓缓站起身。
    相如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站在闻铮侧前,好像是他怕会伤害他。
    “是我来的不巧。”
    江檀声音嘶哑,眼睛通红,相如澜看着他的眼底,不知道那是一瞬间泛起的红,还是江檀来时就是这样?
    他们上次见面,江檀好像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
    相如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继续更狠心地把事情说透,一刀两断,还是打圆场粉饰太平?
    那都不是相如澜会做的事。
    相如澜会做的事,是轻声道:“没有,江檀,我们很欢迎你来。”
    我们。
    江檀在心里轻轻咀嚼了这两个字,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朝大门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被谁驱赶着离开。
    相如澜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江檀上了庭院里的车。
    垂在一旁的手被拉住,相如澜扭头,闻铮正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相如澜轻轻摇头。
    外面引擎闷响,相如澜重又看过去,跑车轰鸣,却没发动,困兽一般嘶鸣颤抖。
    相如澜心里那股不安忽然冲到顶点,想也不想地甩开闻铮的手跑了出去。
    就在他用力推开门时,江檀发动了车,车速快得超乎想象,庭院地面装饰的石子被哗啦啦溅起一大片,跑车咆哮着绝尘而去。
    “江檀——”
    “老师!”
    “如澜——”
    闻铮跟相父相母都跟着跑了出来。
    相如澜追到外面,只看到银色跑车的车尾呼啸着闯过前面路口一个红灯,心跳几乎都快停止。
    “报警!”相父相母直觉要出事,当机立断道,“快报警!”
    相如澜扭头,跑回屋内抓了车钥匙,立刻去拉车门,胳膊被用力牵住,他一回头,闻铮沉着脸,“老师,你冷静一点。”
    相如澜六神无主地摇头,脑海中不祥的预感几乎冲到头顶,“不、不……”
    闻铮抓着他的胳膊不放,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炯炯,“给江老师打电话。”
    对,打电话!
    相如澜抓了手机,慌忙拨1。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拉长声。
    闻铮也掏出手机,给江檀打电话。
    电话是通的,只是江檀不接。
    “如澜,”相父高声道,“我们报警了,你不许上车,闻铮,把车钥匙拿着。”
    闻铮抓了相如澜手里的车钥匙,相如澜手指僵硬,那边电话石沉大海,他人软下去,被无数可怕的猜想击倒,闻铮托住他,脸色异常难看,手臂还是牢牢地环住人,“老师,别乱想,不会的……”
    相如澜手抓了闻铮的胳膊,喉咙里滚出恐惧的呻吟声。
    要是江檀出了什么事……相如澜不敢想下去,他紧紧地抓着闻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害怕得不停发抖。
    江檀他不止一次说过,如澜,我会爱你,一直一直爱你,哪怕我死了……
    相如澜大叫一声,相父相母都吓坏了,闻铮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抱起,到室内,把人平放到沙发上,用力抓着相如澜的手,相如澜面庞涨红,呼吸急促。
    “老师,你听我说,”闻铮低声道,“我爸爸死了,那不是我的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你的错。”
    相如澜摇头,他太激动,喉咙被气堵住了,说不出话。
    闻铮手搂住他的肩膀,让相如澜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老师,要真出了什么事,就算是我害的……”
    相如澜猛抓了下闻铮的肩膀,终于从喉咙里冲出了声音,“不是——”
    闻铮手臂紧紧地环着相如澜,感觉到脖子旁边湿润的热意,知道他缓过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如澜!”
    外面相母进来,“没事!警察把人拦住了!”
    相如澜从闻铮怀里探出通红湿润的脸,脸上丝毫没有放松或者解脱,只是虚脱般道:“江檀人呢?”
    附近执勤的交警把车拦住的时候,江檀连闯了两个红灯,并且严重超速,驾照和车都被扣了。
    相如澜开车过去,就那么凑巧,江檀已经被人接走了,说是助手。
    相如澜马上打电话给黄晰。
    黄晰电话是通的,但也没人接。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可能是他在开车,不方便接。”
    “江老师现在情绪肯定很不稳定,黄晰也不敢轻举妄动,”闻铮道,“不如我们去江老师的画室,或者,去他家里找找。”
    相如澜点头,“好。”
    他本能地觉得江檀不会回家,开车到江檀的画室,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人或车,相如澜干脆下车,指纹打开江檀的画室。
    画室门一打开,相如澜就惊呆了。
    跟在他身后的闻铮也顿住了脚步。
    画室里一团乱,简直像是狂风过境,所有的桌椅全都摔倒在地,颜料洒得到处都是,整面墙都被各种各样撕裂般的颜色涂满。
    相如澜脚下一软,险些滑坐在地,闻铮在他身后,再次及时地托住了他。
    相如澜手抓住闻铮的手臂,喉咙干涩,“我没事。”
    车往熟悉的方向开,相如澜到时,门口电子识别出车牌,开了门。
    车停下,相如澜下车,看到干枯的泳池,他摇头,“他不在这里,他不会到这里来的。”
    相如澜说着,一扭头,从落地玻璃看到厅里,那幅组画里,中间缺了一大块。
    钥匙不见了。
    相如澜心下猛地一颤,立即重新上车,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相如澜马上接起,黄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相老师,江老师人不见了!”
    “江老师出院之后,就一直泡在画室,也不让其他人进,他状态其实特别特别不好,就是不让我跟你说……”
    黄晰这段时间也特别不好。
    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他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还好,江檀人没事。
    黄晰战战兢兢地把人请上车,一路也不敢说话,江檀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道:“你往哪开?”
    “我是往您的家开啊。”
    “家?”江檀笑了笑,笑得黄晰心底发毛,“我还有家吗?”
    黄晰只能一边劝,无外乎相老师只是一时糊涂,一日夫妻百日恩,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一边带江檀去了家五星级酒店。
    谁能想到,黄晰帮办个入住的功夫,江檀人就不见了。
    黄晰在电话里嗷嗷哭,“相老师,你行行好,你就当哄哄江老师,江老师没你真的不行……”
    相如澜挂了电话,沉默地开车,他脸上满是痛苦。
    闻铮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只能加重相如澜此刻的痛苦。
    车停在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跟着下车。
    两人一路走到街边角落建筑门前。
    相如澜输指纹,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他心下一紧,吐了口气,迈步走入。
    建筑里空间非常有限,墙壁上保留着装饰,闻铮看到水滴。
    这里是海潮。
    最初的那个海潮!
    相如澜径直走到房屋深处,沿着楼梯上去,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越上去,酒气就越浓烈。
    阁楼逼仄,没有窗户,白天也昏暗无比,相如澜脚边踢到什么,咕噜噜滚动,他捡起,视线集中地看,是安眠药,脸猛地一抬,找到角落躺着的人,扔了手里的药瓶就扑了上去。
    “江檀——”
    恐惧在大脑中爆开,相如澜抓住人,他刚要摇晃,人就被狠狠抱住。
    “如澜……”
    相如澜听到江檀含糊的声音,大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脱了力地跪倒下去。
    闻铮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没动,看着昏暗中,两个人无比痛苦地抱着。
    他一步步上前,用力扯开如藤蔓般缠着相如澜的那两条手臂,拎起江檀的领子,对着江檀的脸,一拳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