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檀过去身世,相如澜基本都了解。
    江檀成名后,还曾经赠送过一幅画出去,没有经过海潮。
    “就是这两幅。”
    相如澜目光来回扫着桌上的两幅画。
    第一幅儿童画就不说了,那是江檀五岁时画的,跟江檀现在的画风完全没有可比性,上面没有江檀现在的签名,说是谁画的都可以。
    第二幅虽然是江檀成名后赠送的,但是颜色很奇怪,落日图的下半部分暗红色硬生生拐到了灰褐色,毫无过渡,极其不合理,同样没有签名。
    相如澜看向唐先生。
    唐先生道:“你这个怀疑的眼神,我从好几个鉴定师那里看到过了,他们都质疑这不是江檀的作品。”
    相如澜不说话,他跟江檀在一起十几年,对江檀的笔触了解刻入骨髓。
    江檀的儿童画,在他们家里也收着不少,相如澜很肯定第一幅儿童画是真迹。
    第二幅,光从上半部分来看,也是绝对的出自江檀的手笔,只是下半部分颜色转折太诡异生硬,江檀是玩弄色彩的高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幅画本来不是这样的,”唐先生手指了第二幅夕阳图,“前两年开始掉色,掉成了这样。”
    “掉色?”
    相如澜面上不动声色,“唐先生是怎么保存这两幅画的?”
    “一直都是恒温恒湿地伺候,也就偶尔拿出来给朋友们鉴赏鉴赏。”
    相如澜心说那怎么可能掉色呢?他眉头微皱地看向画的下半部分。
    的确是褪色的痕迹,褪得很均匀,相如澜脑海中闪过念头。
    “我找人看过,说可能是颜料问题,”唐先生摇头,“你看这事真是,想卖吧,过不了鉴定那关,留着自己欣赏吧,看着闹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相如澜明白了,这位唐先生今天想买画只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看海潮愿不愿意回收江檀这两幅画。
    “唐先生,”相如澜脸上挂起职业笑容,“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两幅画交给我来处理吧。”
    两幅画放在副驾驶位,相如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抄起手机,拨通电话。
    “喂,黄晰,江檀现在在画室吗?嗯,没事,我只是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好,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檀的儿童画,他们以前那个家里也有不少,上面都没有签名。
    之前江檀送给林华年一张儿童画,也是当场正式签名后再送出去。
    这个圈子有时候规则就是那样畸形,决定一幅画价格的并非是这幅画的艺术价值,画家的签名要值钱得多。
    没有签名,就意味着在市场上的流通性大大降低,说到底,画也是商品,艺术品交易也还是生意。
    相如澜基本能肯定这两幅画都出自江檀之手,回到海潮,还是把这两幅画都放进了自己的私藏室。
    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双方都在冷静的阶段,相如澜还是想尽量避免跟江檀多接触,而且他有预感,他们可能又会起冲突。
    之后梁启帆还约了相如澜两次,相如澜很坚决地拒绝了。
    对于自己身边真正亲近的人,相如澜会很心软,而对于这个圈子以外的人,相如澜的界限就会非常清晰。
    梁启帆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几次接触下来,相如澜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但是感情的事,不是上超市买菜,绿色有机无公害,品质好就能往篮子里放,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闻铮完成了参赛作品,回去恶补作业,大三课业繁重,还要着手开始准备毕业作品,他时间很不够用,不过还是每天一有时间就给相如澜发信息,开头都是‘老师,在吗?’,看得相如澜忍俊不禁,相如澜回复在,闻铮就会打电话过来。
    “你好。”
    相如澜接起电话,一本正经。
    电话那头,闻铮静了一秒,缓缓回道:“老师您好。”
    “嗯,有什么事吗?”
    闻铮沉默着,呼吸隔着电话打在相如澜耳畔,相如澜怕他当真,不敢跟他开玩笑了,正要软了语气说话,就听那头闻铮说:“老师,我想您了。”
    相如澜轻抿住唇,手指摩挲着钢笔,心扑通扑通跳了两下,“我也是。”
    天,说出口,相如澜脸红得都快趴下。
    还好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相如澜无声地靠在椅子里,齿尖咬着一点下唇,嘴角上扬带笑。
    然后,他听到闻铮发出与他类似的气声的笑。
    他们虽然没有见面,却完全可以想象彼此脸上的表情,那带着傻气的笑。
    “老师,”闻铮声音轻快起来,“后天海潮见,行吗?”
    “好啊。”
    相如澜语气柔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提出来。”
    闻铮笑了笑,他笑声低沉,“老师,我需要模特。”
    相如澜愣了几秒回过神,才恢复了温度的脸又热了起来,“胡说八道,我要工作了。”
    闻铮笑着,相如澜刚认识他的时候,绝对想不到闻铮居然这么爱笑。
    闻铮说:“老师,明天的明天见。”
    相如澜心里涌上一股甜美,也幼稚地回应,“嗯,明天的明天见。”
    心里怀着对约会的期待,相如澜周六回家时,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带着雀跃。
    江檀还没来,相如澜在院子水池里洗手,他妈在他身边轻轻碰他的肩膀,“澜澜,你跟那个小梁怎么样了?”
    “妈,”相如澜无奈地说,“您能不能别催我催得这么紧?”
    “好好好,不催不催。”
    相母真就不问了,相如澜反倒觉得奇怪,他以为是梁启帆那边帮他挡了,其实是相母看他最近状态不错,明显和之前刚跟江檀分手时不一样了,就以为他跟梁启帆发展得挺顺利。
    临到快吃饭的时间,江檀打来电话,他画室那边正忙着,今天就不过来了。
    相如澜挂了电话,还是替江檀感到挺高兴的,回去就跟父母说江檀忙着画画。
    相父相母闻言,也很高兴。
    相父以前在国企当领导,劲立刻就上来了,总结发言,“你们现在各自走上生活的正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奋斗,不错。”
    相如澜听了有些心虚,要是家里人知道他不是在跟梁启帆接触,而是在跟比他小十五岁的闻铮恋爱,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之前相如澜一想到这事就会丧气,现在好像脸皮变得厚了,没那么忧虑,还有点瞒着家长偷偷做坏事的愉悦。
    今天就相如澜一个人回家,父母留他睡在家里,相如澜也没推辞。
    晚上躺在床上,相如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顺手拿起床头的小熊。
    这个小熊还是那年他跟父母一起去看网球赛买的纪念品,相如澜很喜欢,一直放在家里。
    小熊也是网球打扮,一手拿着球拍,一手拿着网球,憨态可掬。
    相如澜手掌拨动小熊掌心的网球,嘴角轻轻扬起笑,他想到闻铮,想起他们初次见面。
    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相如澜抱着小熊,终于能够承认他之前在卓柯寻那里不肯承认的事情。
    他第一眼看到闻铮就感觉到了吸引,那种原始的,和精神层面完全无关的荷尔蒙吸引。
    说起来真是庸俗,可能他也就是个俗人吧。
    相如澜鼻尖深深吸了下小熊,柔软芳香,带着旧玩偶特有的味道。
    像他这样的身份年龄,还这么喜欢布玩偶,算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吧?
    还有,对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男孩子动心,期待着跟他约会,也是吧?
    相如澜紧紧抱着玩偶,脸上尽情地释放羞涩的快乐,轻轻亲了下玩偶的脸蛋,他好像真的回到青春期,十几岁的时候。
    一整个晚上没怎么睡好,翌日起床时,相如澜却不觉得疲倦,反而更加神采奕奕。
    早上去卫生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兴奋的脸,相如澜赶紧用双手掌心压住脸颊,怕让家里人看出来。
    相父一大早出去钓鱼了,相母做了点简餐的早餐,相如澜陪她吃早餐,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手机震动,相如澜避着他妈的视线看了一眼。
    闻铮:老师,早上好。
    相如澜嘴角轻抿,给闻铮回了消息,告诉闻铮,他现在还在父母这里。
    闻铮:十点,海潮等您。
    相如澜嘴角噙着笑回说好,收起手机抬起脸,却见相母带着一脸看穿的神秘笑容。
    相如澜尴尬地主动解释:“工作上的事。”
    相母也不拆穿他,笑着说:“是不是要去忙了?”
    相如澜脸都快红了,他真的在家人面前装不好,干脆不说话。
    时间还早,相如澜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
    约会该穿什么?相如澜站在衣帽间里,有些左右为难。
    不管春夏秋冬,他衣柜里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衬衣和西服套装。
    工作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大部分,相如澜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扮演画廊主人的角色。
    私人约会,相如澜还是只能想到上次跟江檀在山上度蜜月。
    也不知道是新恋情的作用,还是时间的力量,相如澜现在想到过去的事,心里没那么沉甸甸了,定了定神,从众多衬衣里找到一件浅薄荷绿的。
    换上衣服,相如澜对着镜子扎头发,他选了条雾霾蓝的丝带,这样上下颜色有个过渡,再配上一条米白色的长裤,镜子里的人显得青春又活泼。
    相如澜脸红,心说自己这样打扮会不会有点怪?
    相如澜下意识想求教专业人士潘辰,但又怕潘辰看出来他这身打扮是为了什么,苦恼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看向衣柜里不是那么出挑的浅蓝色衬衣。
    这种不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的心情竟然也是愉快的。
    相如澜眼底一直都带着丝丝笑意,对着镜子,最终还是决定就这样。
    出门前,相如澜收到闻铮信息,闻铮也出门了,他是坐地铁来的。
    相如澜回复他也出门了,上车绑好安全带,脚踩向油门时,心情都是轻快的。
    每每遇到红灯停下,相如澜就不由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的仪容,嘴角弧度完全压不住的上翘。
    电话响起时,相如澜下意识以为是闻铮,瞥到车载显示屏上来电人时,不禁怔了怔,他很快回过神,收拾心情,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喂?”
    “喂,如澜,”电话那头,江檀的声音似乎显得有些疲惫,“你还在爸妈那吗?”
    “我……不在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
    江檀欲言又止,相如澜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不定,一颗心悬到了半空,看了眼前面的车流,果断地靠边先停了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如澜直接问道。
    “家里热敷的药放哪了?”
    相如澜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了?手伤又复发了?”
    江檀半天没说话,相如澜眉头深皱,语气严厉了一些,“江檀。”
    “没有,就是收拾东西,没事,你告诉我在哪就行了。”
    “地下二层的储藏室,浅蓝色的柜子里,你看一下。”
    “好,”江檀顿了顿,说,“我找找看,你挂吧。”
    相如澜迟疑了一会儿,没挂,“你注意保养,也休息休息。”
    “嗯,正休息着呢,你也是,新季度工作很忙吧,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不忙,都是做习惯了的事情,倒是你,”相如澜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停笔好几年了,不要一下太过分,循序渐进,慢慢来。”
    “我知道,谢谢你,如澜。”
    江檀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沉而平和的味道,相如澜手攥着方向盘,过了半晌,挂了电话。
    相如澜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打电话给黄晰。
    相如澜开门见山,直接问:“黄晰,你现在人在哪?”
    “相老师,我今天休息。”
    “江檀手伤复发了,麻烦你过去看看他。”
    “啊?江老师手伤复发了?”黄晰语气惊讶又为难,“相老师,我人在外地……”
    相如澜眉头一皱,耳边又插进信息提示音。
    相如澜看了一眼,是闻铮,说他快到了。
    相如澜心乱如麻,忽然想到江檀这段时间几乎都没给他发过信息,刚才也是,直接电话回的话,他手伤发作到没法打字了?
    所以昨天没来吃饭,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当年海潮初创的时候,江檀有过非常密集的创作期,那段时间江檀几乎是日夜不停,就是在那个时候,江檀落下了伤病,也开启了海潮最初的辉煌。
    旁边车道车来车往,嗖嗖嗖一辆辆过去,相如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深吸了口气,转动方向盘,车辆回到车流,在路口,一脚油门掉头。
    “喂,闻铮,我现在这里有很紧急的情况。”
    相如澜边往原先的家里开,边对电话那头的人艰涩地说,“抱歉,今天约会,我去不了了。”
    闻铮那边声音嘈杂,背景音里,相如澜听到地铁播报的声音,闻铮到了。
    相如澜心下一紧,弥漫上点点愧疚,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出实情,“江檀的手伤可能复发了,他的助理不在身边,我现在必须过去看一下。”
    这是工作,相如澜对自己说,哪怕这个人不是江檀,而是其他由他代理的艺术家,像这样的紧急情况,他不可能抛下身为代理人的职责,跑去过私生活。
    当然,相如澜也知道,这是他的工作,不是闻铮的,闻铮准备了一个礼拜的约会,就这样被他搞砸了。
    相如澜涩声道:“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的闻铮忽然开口,“老师,我能一块儿去看江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