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早上好,相老师,身体怎么样?”
    “早,谢谢,好多了。”
    相如澜戴着口罩,一路接受众人的关心问好,转入办公室前那条走廊,脚步倏然停住。
    淡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门口,闻铮站在门口,胳膊里夹着一幅画,和文诗一起弯腰打招呼。
    “老师早。”
    相如澜用力抿住唇控制自己的表情,然后才想起自己戴了口罩,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早。”
    文诗按照惯例把咖啡放在相如澜办公桌上,等相如澜下达今天的工作指令。
    相如澜手指压在桌上文件,微微斜低着头,“文诗,你帮我整理一下回复定价的邮件,整理好了直接发我邮箱。”
    “好的老师。”
    文诗得到指令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相如澜还是低着头,语气公事公办,“你有什么事?”
    “早上完成了底稿,想给老师您看看。”
    底稿放在桌上,相如澜不禁抬起眼,闻铮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异样,只是眼珠仿佛格外漆黑,黑得快要融化。
    “这么快?”
    “嗯,我七点就到画室了。”
    相如澜看着他的眼睛,翻阅文件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感冒没好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思绪变得迟钝了许多,完全依靠本能回话,有些眩晕般轻声:“怎么那么早?”
    闻铮看着他那双狭长而美丽的丹凤眼,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直想着要画画,睡不着。”
    办公室内忽然变得安静。
    两人隔着暗红色的办公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都有意无意地向着彼此的方向。
    相如澜低下头,切断视线,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底稿。
    闻铮的底稿扎实稳健,处处细节精密,又灵动自然,呼之欲出的情感表达具备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
    相如澜看着底稿那只仿佛活过来,要将他拽入画中世界的手,胸膛里弥漫出一点热意。
    “画得很好。”
    相如澜轻声说,很久没听到闻铮的回应,再次抬起眼,闻铮眼里带了点笑意地望着他,那其中漆黑的色彩一点都不显得沉郁,反而是那样明亮。
    相如澜也情不自禁地眼神微松,弯起了眼。
    这一刻,昨夜告别时的余韵萦绕全身,两人的视线仿佛交汇的河流融在一起,胜过万语千言。
    “老师今天鼻音没昨天那么重了。”
    “嗯,已经好多了。”
    “老师,”闻铮收着笑,“今天中午能请你吃午饭吗?”
    相如澜也轻轻抿了唇,“看情况吧。”
    “好。”
    闻铮收回底稿,视线在相如澜脸上停留了一圈,“老师,我等你消息。”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相如澜轻呼出口气,摘了口罩坐下,两面嘴角终于毫无顾忌地上扬起来。
    一整个上午,相如澜都处在一种轻微亢奋的状态,他是越兴奋,工作效率越高的那类人。
    昨天他上午就离开了,一些不是那么要紧的工作就搁置在了那里。
    相如澜很快做出决断,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昨天堆积的工作。
    文诗将回复邮件总结汇总,转给相如澜。
    相如澜察看过后,让文诗统一回复。
    等与文诗沟通完,相如澜抬手看了眼表,快十一点了。
    要不要跟闻铮一块儿吃午饭?相如澜陷入犹豫。
    闻铮身上的新闻风波才刚过去不久,要再爆出什么新的丑闻,就会真的变成‘丑闻先于画作’出名的画家。
    类似情境下,对于罗朗,相如澜选择全力保护,对于闻铮,他当然也是一样。
    其实,最好是两人保持距离,永远不要越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这样一个毫无隐私的时代,即便竭尽所能地隐瞒,又能瞒得住多久?
    相如澜轻轻蹙起眉。
    他比闻铮大十五岁,社会地位更是比闻铮高出一大截,阅历见识也比闻铮深厚许多,两人之间,他是那个更该负起责任,也更该克制住自己的那个人。
    但是……
    相如澜手指转着钢笔,心底火烧一般。
    相如澜把文诗叫进办公室。
    “中午替我点一份简餐,帮闻铮也点一份,你送到画室,提醒他注意休息。”
    “好的。”
    “等等——”
    文诗刚要转身出办公室,又被相如澜叫住,她回过脸,便见她老板的脸颊浮着仿佛病态般的红晕,“你把两份餐都送到我这里,我正好有点事上去找他谈谈。”
    拿着两人份餐食的纸袋进入电梯,相如澜胸膛起伏,脸上热意控制不住地上涌。
    要说克制,在事情发生之前,他已经尽力克制过了。
    感情来了,他没有办法,闻铮也没有办法,要他们视而不见,假装若无其事,后果就是那天在画室里的那样。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再往后退,摆出一副后悔莫及的姿态来,岂不是对闻铮,也对自己更不负责?
    堵不如疏,还不如就这样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日常交往。
    要面临的困难和问题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到底该怎么办,两个人也可以一起商量沟通。
    电梯上行短短十几秒,相如澜始终在口罩里抿着唇,尽力压制自己面上的热度。
    画室门锁着,相如澜伸手输入密码,还没输完,里面门就开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闻铮的笑容带着几分紧张后的轻松,“我听到电梯上来的声音。”
    相如澜轻声说:“你就知道是我了?说不定是文诗呢。”
    闻铮笑着,说:“我想是你。”
    相如澜扭了下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泄露,重又看向闻铮,晃了晃了手里的纸袋,“今天我请你。”
    画室门关上,两人并肩靠墙坐着,一起吃三明治,相如澜放松地把双腿伸直,看向自己的鞋尖。
    “闻铮,上次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不能传出任何绯闻,我们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闻铮转过脸,相如澜正在咀嚼,脸颊鼓起一块,一动一动的。
    “如果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你的艺术生命,我不会原谅自己。”
    相如澜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和那个因情感而冲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他真的是很扫兴的人吧?
    未来,他也许还会说更多扫兴的话,做更多扫兴的事。
    他们之间原本什么都不该发生,哪怕发生了,也见不得光。
    “所以,我希望、我希望……”
    相如澜有些难以启齿地垂下脸,他现在等于是在要求这个二十刚出头,前途无量,天才的年轻男孩做他的地下情人……
    “好。”
    耳边轻轻的一声,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毫无阴霾,甚至隐隐带着笑意。
    相如澜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就说好。”
    闻铮说:“我知道。”
    看着闻铮的眼睛,相如澜眼睛不由泛酸,他轻声:“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闻铮笑了笑,他笑得很浅,只是眼底一点光亮掠过,“也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相如澜的面颊在闻铮的注视下悄然浮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心脏一下跳得飞快,像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慌乱又害羞,也许闻铮没别的意思,相如澜低下头,继续吃他那个青瓜三明治。
    闻铮也收回了视线,安静而空旷的画室里,只有两人默默咀嚼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剧烈的心跳。
    咽下最后一口,相如澜手揉起包裹三明治的防油纸,纸沙沙作响,他低声:“等我下班再见。”
    他说完,站起身,都不敢看闻铮的表情,逃也似的跑出了画室。
    进电梯,相如澜看到自己被映出的脸,手掌按住额头,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为什么还总是像个毛头小子?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投入工作,才慢慢平复了心情。
    下班时间到,文诗来问过好,相如澜神色如常地批准她下班,等文诗一把办公室门关上,胸膛里那颗心脏就蠢蠢欲动起来。
    一整个下午,相如澜都精神高度集中,他不得不集中,走偏一点,可能心就乱了。
    现在,整个海潮正在慢慢进入休眠,楼上楼下,下班的动静逐渐平息,相如澜知道,员工们都走了。
    相如澜看着关闭的办公室门,手指惯性地摩挲着他最常用的那支钢笔。
    “咚咚——”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相如澜喉咙忽然发干,他压沉了声,“进。”
    门被推开,视线对上的一瞬,相如澜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相如澜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足以开一次小型展览,他的审美取向就是这样,极度的简单与空旷,会令他觉得舒展。
    这么大的办公室,只不过是多进来一个闻铮,却忽然变得狭小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空间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压缩,把他们挤压到了一起。
    闻铮一步步向着他走来,相如澜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密度也在一点点变得厚重。
    相如澜没有高傲地只坐在那里等,他叫他来的,他放下钢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决绝的羞涩,绕开办公桌,迎了上去。
    他们又抱在了一起。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紧紧地互相贴着,心跳是快的,躯体是烫的。
    相如澜靠在闻铮的胸膛上,天旋地转地呼着热气。
    闻铮的手臂绕过他的腰,手掌虚虚地搭在他的后腰中间,他的手太大了,几乎盖住那段弧线。
    相如澜发麻地颤,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把手拿开,还是想让他痛痛快快用力地把自己按住。
    闻铮低着头,鼻尖贴着相如澜的鬓角,相如澜的发丝间有股浅淡的香气,混合着主人特有的气味,他把鼻梁按在发上,深深地嗅。
    他每一次嗅闻,都能引起相如澜一下轻轻的颤抖,他们今天抱得实在太紧了,紧到没有一丝缝隙,能敏锐地察觉到到对方的任何反应。
    相如澜感觉到了,就在他腰腹前,他顿时脸红得发烫,薄薄的丹凤眼略有些失措地抬起,闻铮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压抑的火花。
    “我感冒了……”相如澜干涩地说。
    “没关系。”闻铮的声音同样很涩,像是喉咙里缺少唾液的润滑。
    真的没关系吗?
    相如澜看着闻铮丰润的唇,他还记得,那一次,他是如何被这双唇狂热地吻。
    相如澜像是受到蛊惑般微微打开唇,他那一点点迟疑的动摇悉数落在闻铮眼里。
    他的老师,比他整整年长十五岁,却时常表现得清纯又害羞,那种单纯完全发自内心,他是个极度纯粹的人,简单得就像孩提时代午后的梦,闻铮在梦里都做不到这样的梦。
    闻铮凝视着相如澜酡红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唇舌接触,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吃到糖的小孩,那样满足的喟叹。
    吻是甜的。
    湿润滑腻地搅动,那样的亲密无间,你来我往地融合,互相毫不在意地吞咽,相如澜又丢掉了理智,他贴着闻铮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如他所想,丰润而弹性,带着肉-欲的质感。
    下一刻,原本松松盖在他后腰的手臂忽然猛地按住了他,严丝合缝的两人挤压地贴紧,那一下摩擦,两个人都重重地颤了颤,相如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慌而缠绵的轻哼。
    四目相对,相如澜的眼皮被脸上温度烫得粉了,像是饱熟的果将欲破皮,闻铮那双黑沉的大眼睛里倒映出他热气蒸腾,有些慌乱的面颊。
    “对不起,老师。”
    闻铮声音嘶哑,手掌微微松了力道,人也向后撤了撤。
    相如澜人刚才都被他一下有些抱起来了,脚后跟站回地面,这才垂下眼,低声说:“没事。”
    两人上半身仍然抱在一起,腰部以下却是欲盖弥彰地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
    相如澜还可以,几个呼吸之间,慢慢冷静平复下来,余光谨慎地瞥了一眼,他脸红了红,抬眼看向闻铮,轻抿着唇,“我办公室有洗手间。”
    闻铮摇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相如澜心里很乱。
    他不是重欲的人。
    也许是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江檀对比出了他的冷淡。
    他大概也只是个普通人。
    空窗期久了,自然也会有欲望。
    现在的反应应该是正常的。
    只是不知道闻铮……他比他整整小十五岁,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相如澜不敢再往下想,他低着头余光又去瞥,发现闻铮还没平静下来。
    相如澜心想自己实在太不矜持了,刚才为什么要去咬闻铮的嘴唇呢?
    相如澜深深地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额头被柔软地轻轻碰了一下,相如澜抬眼,闻铮很温柔地看着他,“老师,晚上想吃什么?”
    相如澜轻抿着唇,嘴角上扬,“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跟中午一样点个简餐外卖,就在办公室里吃,好不好?”
    相如澜脸上又有些泛热,他想跟闻铮在私密安全的地方多相处一会儿,他没说出来,他想闻铮应该会理解他的意思。
    闻铮对着他弯了下眼,点头,“好。”
    相如澜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外面夜色如水,办公室的灯关了,月光透过落地窗户,玻璃泛着幽幽的蓝紫色彩,自然光的美好胜过一切人工创造。
    相如澜和闻铮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为什么会想画我的手?”
    “第一次跟老师见面的时候,就想画了。”
    相如澜扭过脸,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到闻铮的面部轮廓。
    他看他了,于是,他也看他了。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光彩。
    记忆刹那回溯。
    初见那天晚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到了他们眼里,柔和地涤荡。
    “你那天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石菲不是给你留电话了吗?怎么不打电话问她?”
    “太晚了,我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相如澜低头,发丝拂过他的耳畔,他手指捋起头发夹到耳后,低低地笑了笑,“你就是犟。”
    “所以石小姐说我是牛?”
    闻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相如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闻铮说:“石小姐自己说漏嘴的。”
    相如澜忍不住笑,“你别怪她,她就喜欢给人起绰号,没恶意的。”
    “我知道,罗朗是沙滩排球。”
    相如澜更诧异,“这你都知道?”
    闻铮含蓄地笑,轻轻点头,他眼中闪着光亮,相如澜发觉闻铮其实有点蔫坏,他轻抿了下唇角,弯着眼睛,“还知道谁的?”
    闻铮笑了笑,摇头。
    相如澜忽然想到:“该不会我也有绰号?”
    “没有,石小姐不敢开老师你的玩笑,她挺怕你的。”
    相如澜胳膊后撑在沙发上,目光审视地看闻铮,“那你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怕不怕?”
    “怕。”
    闻铮的回答出乎相如澜的意料,相如澜不相信,“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挺沉得住气的。”
    闻铮只是笑,他笑起来,总给人一种他很老实听话的感觉。
    但那只是很表面的感觉,他并不是没有自己思想的乖宝宝,他只是把许多事都深深地藏在心里。
    那会是些什么呢?黑的,白的,还是灰的?
    相如澜伸出手,他试图去描摹闻铮的面部轮廓,闻铮看着他,忽然也抬起手,手指遥遥地像是快要触碰到他。
    指尖触碰,指腹摩挲,他们像小孩子一样玩着最简单的游戏。
    一根根手指,逐一相对,掌心贴上,闻铮的手完全包围了相如澜的,他的手有许多茧,有些属于画家,有些属于贫穷。
    闻铮手指一点点收拢,他抓紧了他,相如澜眼神迷离,他想到闻铮对他那只手的诠释。
    在闻铮的笔下,是他的手拉着他进入了一个层层迷幻的世界。
    “老师。”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眨动。
    闻铮的嘴唇在他面前开合,“在那天晚上之前,已经很久没人握过我的手。”
    闻铮笑了笑,他的笑容像雨中的涟漪,轻柔地扩散。
    相如澜心头忽然变得柔软,只是握手而已,为什么会给闻铮带去那么大的震动?难道闻铮生活得也很孤独么?比那时的他还要孤独?
    相如澜轻声说:“你喜欢,可以经常握手。”
    他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怜爱,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体贴与温柔,好像天生就存在于他的灵魂之中。
    闻铮抓着相如澜的手,目光隔着黑夜,深深地望着相如澜。
    他的眼珠也是黑的,比黑夜更浓更深,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
    相如澜的指尖立即像着了火一样地发烫。
    闻铮的眼神那样浓厚,怪不得他话少,他那双眼睛,山川万物,起伏波澜,太多太多的倾诉与渴望,已代替了语言。
    相如澜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向着手掌紧抓的方向慢慢靠近。
    嘴唇轻浅地啄吻,十指相扣,掌心相对轻轻地互相挤压着。
    他们吻一下,停一下,额头贴在一起,交换呼吸,又再吻一下。
    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接吻的声音亲密而细碎,回荡在耳畔,散落在心间,像是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相如澜伏在闻铮肩上,他的手被他握着,他仰着脸,唇畔互相含吮摩挲,衣服逐渐带上了凌乱的热意,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凝望窗外夜色,等热度平息,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还想再待一会儿,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相如澜同意了,他们互相在沙发上紧紧抱着,非常珍惜地感受剩下的时间。
    那些顾忌的、担忧的、危险的,所有负面的东西都被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只有来之不易的亲密与甘美。
    他们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用来恐慌迟疑就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