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包厢内,服务生上了茶,两人面对面喝着热茶。
    这间饭店是相如澜选的,离海潮有段距离,也不是那么贵。
    菜也是相如澜点的,闻铮说他什么都吃。
    相如澜点完,闻铮检查了下菜单,又加了一个响油鳝丝。
    等服务生出去,相如澜才问:“你喜欢吃黄鳝?”
    “还行。”
    相如澜抿了口热茶,很快明白过来,闻铮这么个地道的北方人,怎么会爱吃黄鳝?
    是他上次在那家店里点过这道菜。
    嘴里略带苦味的大麦茶沁出香气,相如澜目光柔软而明了地看向对面的闻铮。
    闻铮冲他笑了笑,“挺好吃的。”
    相如澜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点,他吃一口东西,闻铮就看着他笑一下,这让相如澜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吃到了撑。
    “不行了。”
    相如澜放下筷子,手掌搭在腹前,对上闻铮带笑的眼睛,耳后猛然发烫。
    “老师,你太瘦了。”
    相如澜没否认,“我在增重。”
    闻铮点头,看上去很欣慰似的。
    相如澜觉得好笑,分明是他比闻铮大了十五岁,为什么闻铮总摆出一副好像他比他更年长成熟的姿态来?
    相如澜批评,“你也瘦了。”
    “没痩。”
    相如澜不信地看他瘦削的脸颊。
    “只是结实了。”
    见相如澜还是不相信的表情,闻铮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他解了衬衫袖口的扣子,捋到胳膊肘,微微使力,小臂肌肉立即线条分明地浮现出来。
    相如澜拿起杯子,假装喝茶,挡住泛红的脸,“嗯,我相信了。”
    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月光融融,天上星星很少,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清香,不远处街边车辆穿行,霓虹闪烁。
    相如澜看着车流,低声:“我送你回学校。”
    闻铮:“方便吗?”
    发丝拂过耳畔,像触须在轻轻地挠。
    相如澜心说,方便吗?好像不是那么方便。
    上次他送他回学校,他们差点就接吻了。
    但是,他们下午都已经在画室里接过吻了。
    不止一个。
    还那样激烈。
    相如澜耳后根发烧,怀疑自己现在的形象是否像个急色的中年人,正对着年轻的大学生肉-体垂涎三尺。
    “那你自己回学校吧,这附近应该有地铁。”
    相如澜低着头,看地上摇曳的树叶影子,他们站在无人的角落。
    见不得光的暧昧。
    他心头又弥漫上一丝沉重。
    如果闻铮不是二十一,而是三十一,或者相如澜不是三十六,而是二十六。
    不,二十六岁的相如澜正与江檀相爱。
    “老师。”
    闻铮个子高,他低着头跟相如澜说话,声音像是从上面落下来,每个字都很实。
    “能送我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相如澜抬眼,闻铮看着他,相如澜嘴唇动了动,“多远?”
    “开车十来分钟。”
    输入定位时,相如澜看到了地图上的提示。
    附近一公里就有地铁站。
    车载大屏,闻铮也看到了。
    相如澜呼吸微滞,闻铮没说话。
    指尖触碰屏幕,相如澜轻声,“我还是送你回学校吧。”
    闻铮伸出手,手指放在地图左下,“我在这里下就行。”
    那个地方,距离学校还有五公里,附近是偏僻荒废的农田,几乎没有人烟。
    相如澜目光看向闻铮,闻铮也看向他,他冲他笑了笑,“我有夜跑的习惯,那段路我很熟。”
    车开得并不快,在车流中跟随着行驶。
    很多个夜晚,相如澜都是这样,只不过就他一个人。
    今晚,闻铮在他身边,一直不停地看他,比上次他送他回学校,更放肆地看他。
    眼神毫无遮掩地长久停留在他的侧脸,相如澜被他看得面颊发烧,终于忍不住,在红灯时,余光也轻轻警告般地瞥了回去。
    视线相触,闻铮笑了笑。
    相如澜轻抿住嘴唇,“别老看我。”
    “对不起,老师。”
    “也别总说对不起。”
    闻铮顿了顿,嘴角噙着笑,不说话了。
    他今天晚上笑得很多,那点学生气就变得浓郁起来,让相如澜罪恶感深重。
    终于开到地图上位置,相如澜打量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夜跑?说什么胡话。
    相如澜继续踩油门,“我还是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就停这儿,”闻铮罕见地在相如澜面前给出了反对意见,甚至人腰板都坐直了,“老师,我想跟你说说话。”
    车熄火,只有车内的灯还亮着。
    相如澜低着头,喉结滚动。
    闻铮说想跟他说话,却是半天都没出声,只是视线一直黏在相如澜脸上。
    相如澜终于还是扛不住那灼热的目光,抬眼看向闻铮,“你想说什么?”
    闻铮的脸在车内灯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他五官大开大合,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眼睛黑白分明,聚拢着光,打在相如澜脸上。
    “我还是想画您。”
    “……”
    相如澜手掌攥着方向盘,一下用力,他轻声,“你想画,我也拦不住你,”睫毛上挑,“你不是都记住了吗?”
    闻铮看着他,说:“只记住见过的部分。”
    相如澜鼻腔发痒,呼进去的空气进入肺腑时手忙脚乱,在他胸膛里跌跌撞撞地打转,他抿了下唇,声音更轻,“你用这招骗到了多少人?”
    闻铮神情略显诧异,随后马上说:“我没有。”
    相如澜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没有。
    四目相对,周遭漆黑一片,只有车内还亮着萤火般的灯光,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
    他们又逐渐靠近,四片唇颤抖着轻轻相触,呼吸贴在一起。
    “闻铮。”
    “嗯。”
    “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已经很多了。”
    “不会觉得委屈?”
    “不委屈。”
    “你想要什么?可以提要求。”
    “我想要,”闻铮看着相如澜迷蒙的眼,每一下嘴唇的颤动都传导到相如澜这里,“老师你开心。”
    他想要他……开心?
    相如澜眼中泛起潮热,今天真的太多次,他忍不住想要流泪,可又不是因为难过。
    好像也还是有些难过。
    那种难过深埋心底,压在重重的时间之下,是无数个失望瞬间的堆叠,是假装自己说服自己后,仍然难以忘怀的遗憾。
    相如澜垂下脸摇头。
    他额头还碰着闻铮的,肌肤碰在一起,那样密不可分的触感,闻铮抬手,掌心捧住他的脸,认真地问:“老师,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相如澜浑身一震。
    他想要什么?
    相如澜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他刚和江檀分手,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一身轻松。
    他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
    江檀不是他的奖章,也不是他的惩罚。
    让他不快乐的,不是江檀,一直,都是他自己。
    相如澜抬眼,他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泪光濡湿,呼出的气息爬上眼镜,视线变得模糊。
    相如澜喃喃,对闻铮,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要,做自己。”
    一句话说出口,相如澜浑身像是破戒般地卸下巨大包袱,几近脱力。
    他想要做自己。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见自己想见的人,想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想要自私,想要贪婪,想要任性。
    相如澜,想要做自己。
    相如澜手掌一把拂去眼镜,转身趴到方向盘上。
    泪水从指缝中溢出,相如澜克制住喉头哽咽,肩膀收拢颤抖。
    片刻之后,有个很大的怀抱从上面轻轻抱住他。
    背上感觉到被轻柔摩挲的力道。
    相如澜摇头。
    他想说,别安慰我。
    他已习惯了自我消化,他不想要被人安慰,那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泄更多。
    但是,那个拥抱一直没有离开他,直到相如澜慢慢平复,不再颤抖,他也还是没有放开他。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抬起潮红的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像黑夜中的山那样沉静。
    “我没事了。”相如澜瓮声瓮气地说。
    不戴眼镜,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相如澜,看上去完全不像师长。
    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闻铮情不自禁,抬手,轻轻抚摸了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相如澜脸上温度更烫,赶紧从闻铮怀里挣出,抓了纸巾,快速地擦拭了面上泪痕,重新戴上眼镜。
    真是的。
    怎么在个小男生面前哭成那样?
    相如澜既羞耻又轻松,这样哭一场,好像哭掉了些什么,连鼻塞都通畅了不少。
    相如澜擦完眼泪,余光瞥向闻铮。
    闻铮已规矩地后退了一点,不过还是离得很近,看相如澜的眼神无比专注。
    相如澜警告:“不许画我哭的样子。”
    闻铮轻扯了扯嘴角,“我不会。”
    相如澜低下头,揉搓纸巾,“好了,你回去吧。”
    “嗯。”
    说了‘嗯’却没下车,相如澜抬头,正要拿出师长架子赶他时,闻铮凑上来,在他侧脸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老师,明天见。”
    相如澜浑身一麻,等他回过神时,闻铮已下了车,替他关上了车门,退到路边,预备目送他。
    相如澜借着车灯,瞥了一眼闻铮修长的身影,没多犹豫,发动了车。
    一口气开到公寓楼下,相如澜停好车,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抬手抚上胸膛。
    心脏还在怦怦跳着,以比平常愉悦躁动许多的频率。
    相如澜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压制住这种心跳,他根本压制不住,掏出手机,吸了口气,拨通电话。
    闻铮很快就接,“喂?”
    他语气带着某种谨慎,像是在防备打电话来的是其他人。
    “是我,我到了。”
    相如澜出声,闻铮那边呼吸声才慢慢透了过来。
    “到宿舍了吗?”相如澜轻声。
    “到楼下了。”
    “差不多该熄灯了,快上去吧。”
    “没事,还有两分钟。”
    相如澜忽然意识到闻铮应该是早到宿舍楼下了,只是在等他的电话,所以才没上楼。
    “上去吧,”相如澜轻声说,“想说什么可以发信息。”
    闻铮笑了笑。
    他笑声轻轻的,呼吸喷洒,撩动着相如澜耳边的绒毛。
    “老师,能加个微信吗?”
    “可以,我加你,你先上去。”
    “好。”
    相如澜挂了电话,没下车,就在车里搜了闻铮的微信。
    闻铮的微信头像是一片茫茫的树林,背景看着晦暗而荒凉,相如澜则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是海潮的logo,一滴溅起的水。
    相如澜申请,闻铮很快通过,上来先一句,老师晚上好。
    相如澜被逗笑,打字回他,你好。
    闻铮发来三支系统自带的玫瑰花表情。
    相如澜忍不住笑,这哪像个大学生,分明就是他父母辈的画风。
    相如澜回了个问号。
    闻铮回了他个标准的笑脸表情。
    相如澜笑得快要忘记今天晚上自己哭过,打字回他,休息吧。
    这次闻铮一口气回了好几条。
    好的老师。
    谢谢老师。
    老师也早点休息。
    老师明天见。
    最后再附赠一行系统自带的抱拳表情。
    相如澜笑着笑着,视线扫过毫无暧昧可言的这几条微信,笑容逐渐变得淡而柔软。
    这种信息,即使被人发现,也找不出任何端倪。
    相如澜收起手机,微热的额头贴在方向盘上。
    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