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相如澜谢了张汀白三遍才挂断电话。
    手机滑腻腻地脱手,相如澜掌心渗出冷汗。
    活到三十六岁,三教九流,相如澜什么人都见过接触过。
    艺术圈并非净土,别说少管所,判刑入监的艺术家都不计其数,相如澜经手代理过的也不少。
    只是闻铮……
    相如澜想到闻铮那张脸与气质,实在不可置信他曾进过少管所。
    闻铮是少年犯。
    相如澜大脑阵阵嗡鸣,抄起桌上杯子抿了一大口,甜腻腻的咖啡堵在喉咙口。
    与罗亦笙傅灵犀这对身背无数代言,捆绑许多利益的夫妻不同。
    闻铮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商家来配合帮忙上下打点,压住丑闻,这次是海潮的孤军奋战。
    相如澜当机立断,叫来石菲,通知公关部开会。
    石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相如澜态度严肃,立刻点头,她快速转身,到办公室门口又被相如澜叫住。
    相如澜深吸口气,“你先叫闻铮过来。”
    公关最忌讳当事人不受控,必须把闻铮控制住,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最好也得问清楚。
    “闻铮就在顶楼画室,”石菲察觉到事态紧张,“需要我把他叫下来吗?”
    相如澜略一思索,“不用,我上去,你等我通知开会。”
    电梯上行,相如澜双手插在西服外套口袋里,面色凝重。
    画室门关着,相如澜上前输入密码。
    听到开门声,工作台后的闻铮只闲闲地抬了下眼,见是相如澜,目光顿时定住,眼中流露出一点惊喜的笑。
    相如澜对上那双眼睛,心头震惊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闻铮年少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走到那一步?
    “老师。”
    闻铮放下手头铅笔站起身。
    他总是很恭敬,从不轻佻,只有眼神不自主地凝视,那眼神极之纯净,令人联想到幽蓝色火焰,不可思议,他是少年犯。
    “闻铮,我现在要问你一件事,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相如澜神情严肃,单刀直入,“你是否进过少管所?”
    闻铮面上神情短暂波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
    相如澜盯着闻铮的眼睛,遥遥相望,他不知是否自己已然感性战胜了理性,他非常想相信闻铮,内心完全有了偏向性。
    糟糕。
    相如澜垂下脸,他内心涌上一丝慌乱,害怕自己被感性影响了专业判断,被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就这样轻易骗住。
    须臾之间,视线里出现双旧而洁净的运动鞋,是闻铮走到了他面前。
    “没进少管所,”闻铮低声解释,“是专门学校。”
    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相如澜嘴唇轻动,“专门学校?”
    “嗯,矫治不良行为的学校。”
    不良行为。
    相如澜微微发愣,闻铮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沉稳,眉宇间一道浅浅的痕。
    相如澜不再问了。
    “网媒在挖你的过去,”相如澜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要慌张,也别发声,全权交给海潮处理,明白吗?”
    相如澜迟疑了一下,抬手轻拍了拍闻铮的胳膊,“没事了,专心准备青苔杯。”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让石菲召集公关部开会。
    “我希望能尽量缩小影响范围,法律层面来说,那算是未成年隐私,不该被曝光,我们要做的,是尽最大的能力保护我们的画家。”
    相如澜三言两语定调散会,公关部的人马上着手监视舆情,以便能够及时处理。
    “石菲,你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哪家网媒,有没有大家坐下来交个朋友的可能性。”
    “明白。”
    石菲转身出会议室,打电话联络人脉。
    所有人全都动了起来,相如澜也略微松了口气。
    跟少年犯相比,专门学校要好公关得多,没有案底,将来发什么声明都会比较有底气。
    不良行为。
    相如澜合拢手掌,拇指搓了下眉心,想到闻铮刚才神情,那想必不会是一段愉快的过往。
    突发情况,年少隐私被扒,闻铮现在心情也一定受到冲击。
    空荡荡的会议室,外头阳光洒进,相如澜没多犹豫,起身走出会议室,重新进入电梯。
    画室门开着。
    相如澜走入画室,意外发现闻铮仍在伏案工作,一支铅笔,一张画纸,笔尖沙沙作响。
    相如澜霎时恍惚,似穿越回学生时代。
    闻铮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门口相如澜去而复返。
    相如澜脸色慢慢变得柔和,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出那个宁静空间。
    网媒与传统纸媒完全两个世界,负责人很年轻,石菲与他沟通,对方倒也很爽快,他们做艺术类账号,海潮这样的大画廊肯伸手,他们欣喜若狂。
    石菲来请示相如澜,相如澜也很爽快,“把他们的账号加到白名单里。”
    石菲点头,又忧虑,“老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争取的是公关时间,有一段真空期就足够。”
    闻铮的过去摆在那,只要他未来有发展,迟早会被爆出。
    提前做好全套的公关预案,就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最大限度保护闻铮。
    众人下班后,相如澜还未离开,他独自待在办公室,放下工作,转动椅子,看窗外夕阳。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新习惯。
    从前上学时,相如澜最喜欢,也最擅长画静物。
    他喜欢将一样物品当时当刻的模样定格下来,创造一个永恒的小世界。
    江檀与他偏好不同,他更爱风景,世间风景每分每秒都在改变,他在创作中寻求变化。
    他们二人之间的审美取向与表达完全南辕北辙。
    这并非本质矛盾,艺术足够包容,能容得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几年,相如澜尝试进入江檀的创作世界,看日出,看日落,风霜雨雪,春夏秋冬。
    他没有江檀那样敏锐触角,钝钝的,只体会到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带走青春,留下个迷茫的中年人,不知该怎样度过时间。
    外面天全黑了,办公室没开灯,相如澜独自浸泡在黑暗当中。
    整座建筑进入休眠状态,相如澜乘着电梯上去。
    画室门仍旧开着,里面亮着灯。
    相如澜踱步进去,闻铮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人影,相如澜的影子出现在他身旁。
    在空间上,他们还有段距离,黑夜与光的双重作用令他们看上去像是并肩。
    相如澜也看到了闻铮映在窗上的模糊面容。
    他们之间的常态仿佛就是这样,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互相看着。
    闻铮回头,四目相对,相如澜张口:“吃晚饭了吗?”
    面馆生意兴隆,这个时候,正是周遭cbd苦熬十几个钟头的白领们下班时间,里面位子都坐满,只剩外面一桌。
    相如澜看到,心头不由微微柔软。
    那个位子,去年冬天,他跟闻铮坐过,那段日子对他来说相当难熬。
    相如澜说:“今天该轮到我请客。”
    闻铮拒绝:“我拿到奖金,老师,我请客。”
    “差点忘了,”相如澜笑了笑,“那我要加点两个小菜。”
    闻铮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天气转暖,在外面吃饭,风融融的,很舒服。
    桌上茶也换成常温的,相如澜手摸着茶杯。
    “闻铮,站在你未来代理人的角度,我必须提醒你,成名会付出代价。我不想探听你的隐私,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如果有需要我知道,我来帮忙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丹凤眼温和而笃定,里头是不容反对的强势。
    闻铮头次见他露出这样强硬的态度,视线不禁在相如澜面上定住。
    相如澜面容冷峻,却不让人觉得颤抖害怕,而是传递出一种坚实的力量。
    他会保护他,无论他的过去如何。
    柔顺秀发在相如澜额边不住被风吹拂,闻铮看得几乎出神。
    被那样眼神露骨地盯着不放,相如澜耳后隐隐发烫,平静地强调,“闻铮,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铮目光仍紧盯着他,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知道闻铮也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纯良,相如澜后知后觉,从闻铮身上察觉到一丝隐藏的侵略性,耳后温度更高。
    左手拇指弯曲,相如澜轻轻转动无名指上指环,金属的冰冷触感,提神醒脑,兼具降温功效。
    “我明白。”
    闻铮嘴唇轻动,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目光,不去看闻铮丰润双唇,他自己用力抿了唇,轻声,“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闻铮垂下眼睫,他眼神离开的瞬间,相如澜面前空气都变得轻薄许多。
    然后,闻铮陷入了沉默。
    相如澜对他的沉默并不感到意外。
    “你可以慢慢考虑,”相如澜声气放柔,“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桌上机器震动,正好,相如澜刚想抓起去取餐,闻铮抓了机器,一言不发地起身。
    吃饭时,两人都不说话,相如澜吃得不多,先停手,闻铮看他,眼神当中似乎委婉地不大赞同,看向那盘就动了两口的小菜。
    相如澜失笑,提起筷子,十分给面子地多吃了一口,就只一口,放下筷子,他神情恬淡,“年纪大了,胃口会变小。”
    闻铮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他没有接相如澜的话,更不谈去奉承说,哪里老师,你还年轻呢。
    相如澜想,也许闻铮即便被挖过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他有一颗相较他的年龄成熟许多的心脏。
    用餐结束,两人一起离开面馆,夜风拂面,相如澜双手背在身后,慵懒的惬意。
    “老师。”
    相如澜正思绪游离,冷不丁的听到一声,他下意识循声侧过脸回:“嗯?”
    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经历过世事沉浮,强硬时如国王,疑问时却又简单似小孩。
    闻铮话在唇边,看到这双眼睛,又顿住。
    四目相对之间似有吸力一般,行走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不知谁先停住,两人静止在街边树旁,唯有风轻轻吹动。
    气氛瑰丽而诡谲,相如澜喉头轻滚,硬生生扭转过脸,树影罩住了他大半张脸,漏了一角白皙的耳,夹着一缕乌黑的发。
    “过去的事,包含上周吗?”闻铮轻轻说。
    相如澜回头,他调整好表情,拿出公事态度,“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的话。”
    “我妈再婚了。”
    相如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中又流露出那种纯然的讶异,“这就是你说的那件喜事?”
    闻铮点了点头,“是。”
    相如澜嘴唇动了两下,迟疑,“恭喜?”
    对他的反应,闻铮忍俊不禁,脸向后仰。
    相如澜看到他绷紧的下颚,还有翘起的嘴角,心里不知怎么也轻松起来,“很好笑吗?”
    闻铮垂下脸,紧紧抿住双唇,是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眼角眉梢还在笑,舒舒朗朗,神采飞扬,少见的少年气。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你回去当花童?”
    闻铮又笑起来,连一侧尖牙都露出,“超龄了。”
    两人面对着轻轻笑了一会儿,相如澜正了脸色,“是真心恭喜。”
    “我知道,”闻铮也收敛了笑,“老师,谢谢您。”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回海潮,相如澜手扶住车门,“如果还有别的事需要我知道,也同样欢迎告知。”
    “谢谢老师,我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我从没说过不允许你打电话。”
    相如澜坐进车内,闻铮站在车旁目送。
    相如澜隔着车玻璃,见闻铮独自站在夜色中,面色轻松的笑意逐渐消退,一种奇异的冲动令他按下车窗,对上闻铮视线,相如澜:“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车内播放着古典乐。
    相如澜安静地开着车,他副驾的人也很安静。
    闻铮默默地上车,默默地系安全带,然后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坐着。
    车内并无香氛,但有主人的香气,非常淡,同时,存在感亦非常强。
    路遇红灯,车慢慢停下,相如澜眼看着前方红灯,假装车内空间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即使闻铮沉默如同摆件,相如澜也无法自我欺骗。
    两个人和一个人是不同的。
    相如澜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那天夜宴散去,他独自在车内,那种感觉,叫作寂寞。
    身边有个人,散发着呼吸与热度,尤其你知道那个人懂你,哪怕不说话,那种无形的联结会让人觉得有支撑。
    开出去不知多久,相如澜忽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面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相如澜抬睫,余光扫向后视镜,闻铮坐得端正,双手手指交叉放在两腿中间,目光平视前方。
    相如澜移开视线,那翅点般的触感又落到他脸上。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脸上温度。
    他空比闻铮大了十五岁,在感情方面实在也算不上老练,他从来不是游刃有余,潇潇洒洒的作风。
    他会很认真,会反复纠结,会不停地自我拷问。
    像他这样的人,爱一次,就耗尽全部心血。
    现在胸膛里正跳动的是一颗中年人的心,还会悸动,也还会喜悦,可永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
    相如澜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人与人之间有感应,闻铮也同样意识到,车内,某些东西正在慢慢冷却。
    他余光一次次落在相如澜面上,相如澜恍若未觉,他屏蔽了闻铮视线。
    一直沉默到学校附近,相如澜停车,“这个门离宿舍近一些,是不是?”
    “是,谢谢老师。”
    闻铮解开安全带,他推动车门,却没有下车。
    夜风顺着车门缝隙涌入车内,相如澜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他极为用力,骨节都攥得发白。
    闻铮一直没下车。
    相如澜忍不住,终于余光轻瞥了身旁一眼。
    这一眼,视线不由定住,闻铮抓住车门的手,同样骨节攥得发白。
    相如澜手指轻颤,松了力道,嘴唇不由自主,“闻铮……”
    他声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以为未曾说出口。
    但是,闻铮听见了,他回头,看到微微眯起眼的相如澜,那双丹凤眼竟显得很迷茫。
    他不知该怎么做,他同样也不知该怎么做,他们两个,到底该何去何从?
    闻铮抬起手臂时,相如澜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闪躲。
    靠在闻铮坚实的怀抱中,相如澜突然生出了一点委屈,搞不清楚到底哪来的情绪,多得快要将他淹没。
    当闻铮手掌轻抚他的头发时,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以克制那股孩子般想哭的冲动。
    相如澜靠在闻铮肩窝,闻铮气息就落在他耳畔,他抱得比那天晚上更紧。
    耳尖热气源源不断地喷洒而来,融成了湿意,像小刷子轻刮过耳边绒毛般酥麻,却始终留有那么一丝丝距离,似克制又似引诱。
    车内空间狭小,灯已自动熄灭,角落昏暗无人,两股矛盾的力量在胸膛里反复交织搏斗。
    相如澜眼睫轻轻抬起,正对上闻铮凝视他的眼神,那团火冒出来,烧得他抖。
    理智一点点被蒸发,闻铮慢慢低下头,刹那间,相如澜忘记所有纠结,颤巍巍地,试探地,不自觉地向上靠近——
    一股阻力自胸口传来。
    相如澜猛然清醒,看着即将碰到他的唇,猛地垂下脸,躲开了这个险些发生的吻。
    目光定定地看着胸前勒住他的安全带,相如澜心脏狂跳,一下从闻铮怀中挣脱,彻底转过身,半个人几乎都躲到了方向盘下面。
    闻铮手臂仍虚虚地张着,看着快要钻入车底的相如澜,良久,他低声说:“老师,对不起。”
    “你回宿舍吧。”
    相如澜声音闷闷的。
    闻铮收回手臂,他低垂着脸,又说一遍,“老师,对不起。”
    相如澜不说话,一直到听到闻铮开车门,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
    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看到站在车旁还没走,看着他的闻铮时,脸更烫。
    在闻铮幽深的目光注视下,相如澜若无其事地发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公寓楼下,脸还是热的。
    他真是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相如澜懊恼地垂下脸,额头贴住方向盘不住转动。
    下车,刚进电梯,手机铃声响,相如澜拿起,看到来电的人,脸上热度又上来,定了定神,接起,“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试一试,还能不能打电话给您。”
    闻铮声音低沉,语气更沉,松了口气的感觉,听得相如澜心软,“早点休息。”
    “老师也是。”
    相如澜抓着手机,有些恋恋不舍,那头闻铮也是,他们听着彼此呼吸声,谁都没挂电话。
    直到电梯门打开,相如澜才轻声说:“明天见。”
    他一面说一面走出电梯,电梯间声控灯亮起,相如澜抬起眼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陡然僵住,大脑一下嗡鸣作响,就连耳边闻铮说什么他都没听见。
    江檀目光先落在他抓着手机的手上,又看向他明显呆住的面孔,大步流星地过来,从相如澜手里直接抽走手机。
    相如澜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抢回手机,江檀已把手机举到唇边,冷声:“他到家了。”
    说完,便看也不看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事情发生得太快,相如澜面孔浮现薄怒,他怎么能那样不尊重他?
    “江檀……”
    江檀手垂下,他看着相如澜,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黄桂芝通知我,周保国病危。”
    相如澜面上薄怒立即被冻住。
    黄桂芝是江檀生母,周保国是江檀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