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江檀半躺在沙发上盯着相如澜。
    十六年过去,相如澜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江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招架不住,脸红羞涩的相如澜。
    现在的相如澜,一头长发束在身后,干净利落,他常年都穿西装,剪裁线条冷硬宛若铠甲,将一切窥视目光挡在身外。
    江檀的视线如同火一般炙烤着相如澜,他表面投入在工作当中,胸膛里一颗心脏却是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闻铮怎么会过来?
    江檀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相如澜思绪纷乱,面色平静地检查邮件。
    邮箱里塞满了贺电,闻铮在荷兰斩获新人奖的消息已在圈内传开。
    相如澜每点开一封邮件,就能看到一遍对闻铮和海潮的祝福,以及字里行间潜藏不住对这颗新星的兴趣。
    《selene》会在国外巡展三个月,现在正是初春,等到夏天来临时,闻铮这个名字会变得如日中天。
    相如澜一方面为闻铮感到由衷的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名会让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深陷名利场不可自拔。
    “在看什么?”
    相如澜回过神,“工作。”
    江檀站起身,绕到相如澜身后,目光落在恭喜邮件上定格片刻,俯下身,双手放在相如澜两侧,整个圈住了他,“打算什么时候签我那个好学生?”
    江檀的气息拂过耳畔,相如澜耳边微刺,绒毛在热气中轻颤。
    “再等等,不着急。”
    “等什么?等他身价上去,”江檀侧过脸,呼吸都喷洒在相如澜面颊上,“如澜,我不知道你还有做慈善的爱好。”
    相如澜背往后靠,试图移动椅子,江檀膝盖抵在后面,他动不了,只能朝旁边偏过脸,“你今天不去画室?”
    江檀侧过脸,相如澜鼻尖渗出了一点汗,“老板这是在催我工作?”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是嫌我啰嗦,要赶我走?”
    相如澜嘴唇上下微动,头向后靠,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凝视,“江檀,你心情不好?”
    四目相对,江檀按在桌上的手掌微微蜷紧,牵动嘴角,“开个玩笑。”抬手抚了下相如澜的后脑勺,“看你紧张的。”
    相如澜看着江檀的笑脸,心中滑过一丝猜测。
    也许江檀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相如澜嘴唇微动,“江檀……”
    “我去画室了。”
    江檀说着,低头在相如澜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动作极为自然,相如澜也完全没想到要躲开,两人实在太熟悉。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相如澜陷入怔忪,江檀已经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看着关上的门,相如澜怔了很久。
    刚才江檀的打断和离去,仿佛是已预感到相如澜要说什么。
    目光重新落在满屏的恭喜邮件上,相如澜深深吐了口气。
    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在门口的闻铮马上站了起来,眼神安定,让相如澜慌乱的心跳慢慢复原。
    “坐。”
    相如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闻铮身旁的椅子坐下。
    “恭喜,你成名了。”
    “谢谢老师。”
    会议室空旷得足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相如澜看着笔记本键盘,“签约的事,我有别的打算,你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
    “好。”
    相如澜抬眸看向闻铮,如果说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闻铮的眼神还有些落寞,而现在,闻铮眼里只有喜悦。
    他因能看到他,能与他独处感到喜悦,这种喜悦压倒了一切,甚至道德与嫉妒。
    相如澜不禁战栗,身体里有股轻盈的力量正在向上攀升,又被他重重压下。
    “会很久,也许会超过一年。”
    “嗯。”
    相如澜看着闻铮完全信任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向除林家升以外的第一人透露,“我会开一间新的画廊。”
    闻铮一怔,“新的画廊?”
    “是。”
    “先锋画廊?”
    相如澜略感惊讶闻铮怎么会一下猜中他的想法,随即心中又有一种‘应当如此’的感觉,“对。”
    闻铮低声说:“我会是第一个签约画家吗?”
    相如澜笑了笑,“看你开的价够不够公道。”
    闻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们相对笑着,是和昨夜拥抱截然不同的愉悦。
    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两人的距离却好像是那么的近,那种说不出的亲密让彼此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厚重。
    不知道谁的手机震动,才打破了会议室内有些奇异的氛围。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去摸手机。
    是闻铮的。
    闻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相如澜,相如澜连忙说:“你接吧。”
    闻铮接起电话,相如澜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是谁,闻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到最后说了声‘好’。
    电话挂断,相如澜说:“你要有事就去忙。”
    闻铮看向他,眼神当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一丝眷恋。
    相如澜扭过脸,轻咳了一声,“在绘画上有什么需求,你可以跟石菲说,海潮会提供一切帮助。”
    闻铮沉默片刻,问:“什么帮助都可以?”
    相如澜看着窗帘上跃动的阳光,低声:“有些,不可以。”
    闻铮视线从相如澜的侧脸一点点掠过,一直落到他放在会议桌的左手上。
    相如澜的手和他人一样瘦,也不大,修长、白皙,像是象牙制品。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闻铮跟他握过手,那双手的温度、触感都跟闻铮当时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它会是微凉而柔软的,结果却是既有力又柔韧。
    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点点慢慢蜷缩起来,藏在掌心。
    闻铮目光重新回到相如澜脸上,相如澜脸颊已浮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闻铮迟疑了很久,他的迟疑全在眼神和呼吸当中,相如澜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变得忽快忽慢,他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催促他站了起来。
    “我去忙了,你回学校吧。”
    相如澜转身,没多停留一秒,拉开会议室的门,几乎可以算是逃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独自一人,相如澜坐回办公桌后,胸膛慢慢起伏着,手背贴到脸上,面上热度迟迟降不下去。
    后面他真的该注意,不能跟闻铮单独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太危险了。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
    闻铮已在圈子里扬名,各种关注将会接踵而至,聚光灯打在头顶,闻铮将会无所遁形。
    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假如跟相如澜这个海潮的老板传出绯闻……
    相如澜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对于闻铮这次得奖,相如澜决定冷处理。
    在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哪怕再怎么冷处理,光是靠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就足以让闻铮成名。
    “闻铮那边,你要教他怎么应对媒体,还有日常的社交……让公关部的人给他上课。”
    相如澜顿了顿,“保护好他。”
    石菲点头,“明白。”
    石菲确认,“那他的合同?”
    相如澜摇头。
    石菲略感惊讶,没多异议,“好的老师,我马上安排。”
    相如澜看着石菲利落转身的背影,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不如到时候把海潮交给石菲打理?
    一念通达,相如澜豁然开朗,他找了这么久的接班人,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石菲有能力独当一面。
    相如澜越想越觉得可行,石菲完全可以成为海潮的ceo,这样,他就可以脱开手,专心投入到新画廊的事业当中去。
    石菲打来电话时,相如澜没有向她透露她极有可能将要升职的讯息,语气平常,“什么事?”
    “老师,新人很有先见之明,他人已跑路回老家,在空间上隔绝了这泼天的名利富贵,暂时无需恶补公关知识。”
    “他回老家了?什么时候?”
    “就在中午,应该是从海潮出去后没多久就坐车回老家去了。”
    这么急?
    相如澜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闻铮接的那个电话,他收拢思绪,“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微微有些出神。
    闻铮的家庭状况,如果有心调查,当然也是能查到的,只是相如澜并没有那么做。
    相如澜所知的闻铮,不过是家境贫寒,出身农村,单亲家庭。
    照理说欠债已经还清,难道他家里母亲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心思微乱,如果闻铮只是他看好的新锐画家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关心他,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闻铮几乎没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他需要隐私。
    相如澜思索良久,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
    石菲叮嘱过闻铮近期不要接陌生电话,那些媒体们找不到闻铮,只能找来海潮。
    一连两天,海潮公关部都在应付这件事。
    “张主编,别开玩笑了,什么少年天才,这么大帽子扣下来,把人脖子都要压断,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专访?他不是那型的,不会讲话。罗朗快从纽约回来,有没有兴趣?”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相如澜挂了电话,轻吐了口气,电话能打到他本尊这里的是极少数,他还算清净。
    圈子里话语权最大的杂志现在都对闻铮感兴趣。
    国内实在太久没出现这样惊艳的新人,媒体们化身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想啃上一口。
    这样下去,闻铮迟早会被剥光。
    相如澜轻轻转动手上指环,怕引人闲话,他还戴着那枚戴了许多年的情侣戒指。
    相如澜心下叹息,就连他都惧怕媒体关注。
    也不知道闻铮回老家是有什么状况,现在来看,媒体还不至于跟到老家,未来闻铮如果更出名,就难说了。
    窗外夕阳如火,相如澜微微仰起脸,眯眼凝视着那片燃烧的红。
    片刻之后,相如澜手往后伸,抄起桌上手机。
    通讯录并不长,相如澜视线滑到下面,目光落在闻铮名字上,他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然手机都已拿在手上,相如澜没多犹豫,拇指直接按了下去,手机放到耳边,电话两声之后就接通了。
    接通的一刹那,谁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都是那么静,又那么沉。
    轰隆隆突兀一声,相如澜不禁笑,“你在火车上?”
    “嗯,”闻铮也笑了,“在回来的路上。”
    “家里事办好了?”
    “办好了。”
    “有没有媒体来骚扰你?”
    “陌生电话我都没接,短信也都没回。”
    “那就好。”
    闻铮呼吸沉沉,相如澜的呼吸却很轻,他背陷在椅子里,低声,“家里的事,如果需要帮忙,请你一定开口,这是未来代理人该做的。”
    闻铮在那头又笑了笑,相如澜可以想象那笑容,腼腆地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火车又发出一阵过山洞的隆隆声,等那阵声音过去,闻铮才说:“是喜事。”
    “是吗?”相如澜一听,不由心情放松,“那太好了。”
    “谢谢您,老师。”
    相如澜没有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用谢,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轰隆声响,快要分不清到底是火车从山洞驶过,还是他们的心跳。
    相如澜无声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下,胸膛里心跳一声强过一声,一种半甜半酸的怅惘一点点涌遍全身。
    就这样在椅子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电话再次响起,相如澜浑身一颤,一颗心砰砰乱跳地拿起手机,看到‘史文泰’三个字才松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回事,像个小孩子一样。
    “喂,老史,我当然好啊,你呢?最近身体不错?”
    史文泰年过半百,声如洪钟,“托福,好得很,如澜,你这两天电话快被打爆了吧?”
    相如澜笑了笑,“托福,托福。”
    “哈哈,我就知道,什么人才都得到你的手上,”史文泰语气中不胜唏嘘,也不兜圈子,“如澜,青苔杯想问你借光,行不行?”
    青苔杯,几个成名画家联合起来办的针对新人画家的绘画大赛,发起者当中有两位都已作古,在国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只是这几年艺术圈不景气,江河日下,出彩的新人实在少。
    有,也大多是像罗朗这样,背后不知多少资源堆出来,不会稀罕这种比赛,万一得不到好名次,反而丢脸。
    没有好的新人参赛,比赛影响力自然也逐年降低。
    相如澜没有立即应下,“借光言重了,等我问过他的意思再答复你。”
    “我可听说这好苗子至今身上还无合约,”史文泰笑呵呵地提醒,“你别托大,小心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年头,年轻人想法很多。”
    相如澜心头一动,笑着回:“多谢提醒,我尽量留他到青苔杯颁奖典礼结束。”
    史文泰哈哈大笑,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相如澜面上笑意一点点消失。
    闻铮骤然成名,背景少不得要被挖个底朝天,只是他一朝遁回老家,别人再想深挖也有限。
    在荷兰参加比赛,闻铮在台上致辞时,提到感谢海潮与相如澜,一般人都会默认他是海潮代理的画家。
    为什么他一回国,连史文泰都知他还是自由身?
    相如澜思绪如触角,忽然往前摸到一个先前他一直都忽视了的问题。
    闻铮并不是会主动交待自身信息的人。
    那为什么在荷兰时,威廉会知道闻铮还没跟海潮正式签约?
    “咚咚——”
    门口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老板,司机来接下班了,今天爸妈做了大餐,要我们回家吃饭。”
    江檀声音轻快又温柔。
    相如澜目光瞥向逐渐转向暗红的玻璃角落,他坐在椅中没有回头,轻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