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和林家人说出口,相如澜身上又少一层枷锁,他知道林家升不过是受他家人所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午就跑回了家。
    院子电动门移开,相如澜按了门铃,相母来开门,看到他脸色,马上心中咯噔一下。
    相如澜见母亲满面忧色,怕自己待会儿又失去勇气,直接宣布:“我跟江檀要分手了。”
    相母未多说什么,“进来吧。”
    相父正在客厅看电视,扭头咳了一声,以示存在感。
    “爸,”相如澜没有厚此薄彼,也一样通知一遍,“我跟江檀要分手了。”
    父母两人的反应都远比相如澜想象得要平和许多,大概之前都隐约有了感觉。
    相父问:“你想好了?”
    相如澜点头。
    相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下都青了,昨晚没睡好吧?补个午觉,养养精神。”
    他们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相父依旧看电视,相母给他拿了换洗衣物,让他去洗个热水澡。
    相如澜拿着柔软芬芳的衣服,险些又要落泪。
    一是为父母无限的包容,他实在亏欠他们太多。
    二是想到他还有亲朋挚友可以倾诉痛苦,获得安慰,可是江檀呢?
    相如澜洗澡换上衣服,真的照他母亲的意思先去睡觉。
    在酒店住的这几天,相如澜始终睡不好,梦叠着梦,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相如澜蜷缩在床上,周遭一片静谧,家的味道,总算得以安眠。
    晚间,在餐桌上,相如澜大致说了他的想法。
    “我和江檀理念不同,无法再共同生活,我们之间没有仇怨,仍是朋友,如果他愿意,我也还会做他的代理人,如果他不愿意,想要离开海潮,我也会放手。”
    相父:“你既然都想好了,我们也没什么可给意见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好聚好散。”
    相母忧心:“是你提的分手?”
    相如澜点头。
    相母追问:“他同意吗?”
    问题尖锐无比,相如澜只能轻轻摇头。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担忧。
    相母问:“需不需要我们帮你们调解调解?”
    “不用。”
    相如澜断然拒绝,当年他们在一起,就跟家里大闹了一场,搞得鸡飞狗跳,现在分手还要把两位老人扯进来,相如澜不愿意。
    沉默片刻,相如澜艰难开口,“爸,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江檀他是孤儿,没有亲眷,我想我们即便分开,你们也能作为长辈,继续关心他,他可能也还是会来家里。”
    “这个当然,如果他愿意,我们会把他当干儿子。”
    相如澜点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有太多人爱他,令他负罪感深重。
    夜里,万籁俱寂,相如澜主动给江檀打去电话。
    江檀马上接起。
    两人静默了很久。
    相如澜:“我已经跟爸妈说了。”
    江檀那头呼吸微重:“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相如澜沉默。
    “我这几天都一个人待在我们家,如澜,”江檀声音低哑,“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相如澜心中钝痛,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江檀像是终于平复心情,“过年我给爸妈买了点东西,车也修好了,你来取,还是我给你开过去?”
    相如澜终于开口,“来爸妈这里过年吧。”
    除夕,江檀开了修好的车过来。
    相如澜听到车声,出去接人。
    江檀停稳车,提了东西下车,脸上笑容浅浅,“给爸淘了一副好棋,给妈买了套首饰,还有,”江檀手指荡下,“你的车钥匙。”
    往年,相如澜也是跟江檀一起在父母这里过除夕。
    今年除夕,氛围似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和谐一些。
    也许是彼此之间真正少了那层亲密关系,变得客套起来,反而显得更友好。
    市中心禁烟花,晚间,相父相母在客厅看春晚,相如澜与江檀在楼上阳台房间对饮。
    “我这几天认真想了想,”江檀手掌遮住额头,“我五年都不产出,你顶了巨大压力,是我的错。”
    相如澜摇头,“跟那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江檀今天心平气和,“总有个契机,是不是?既然你说和其他人都无关,那到底什么时候,为什么,你觉得你不爱我了?有问题,说出来,我们可以共同解决。”
    如果是能解决的问题就好了,相如澜抿了口酒,低垂眼睫,“可能就是这两年,很多时候,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
    “累就不爱了?现在难道能比我们刚毕业那时候还累?”
    “那不一样。”
    “如澜,人或许就是这样,会对已拥有的产生倦怠感,但那只是一时的。”
    “也许吧。”
    江檀深深地低了下头,又抬起脸。
    “你说要分手,我听明白了,可以,你单方面分手,我等你,你仍然享有作为我伴侣的所有权利,直到你回来。”
    相如澜胸膛起伏,长长地吐了口气,“江檀,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累,你太我行我素,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你认为这样是对我好,可我觉得你并不尊重我。”
    “十周年展,我花了很大心血,那是海潮,我们的海潮,现在所有话题都围绕着《雪》与炒作。”
    相如澜声音越来越低,“你毁了我的心血,江檀。”
    江檀声音发紧,“我承认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对不起。”
    相如澜喝了一大口酒,摇头,人靠向身后沙发。
    江檀放下酒杯起身,过去抱住他,嘴唇在他额头轻轻碰了碰,“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明白,我的确伤害了你,但是如澜,那不是我的本意。”
    相如澜眼角渗出泪,再次摇头,“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给闻铮做模特,我应该告诉你,但是我怕你反对,所以隐瞒了。”
    江檀紧了紧双臂,“不说了。”
    他说完,嘴唇移向相如澜的眉心,那熟悉的味道与气息让相如澜有一瞬短暂沉溺,待江檀的吻将要落到他唇上时,相如澜还是推开了他。
    “江檀,我希望你明白,在我这里,分手就真的是分手,”相如澜手掌抵住江檀胸膛,“我们以后不是爱人,只是朋友。”
    江檀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发觉相如澜这副略带抗拒的姿态有些熟悉,之前许多次,相如澜都是这样。
    江檀慢慢放开手,起身,“你睡这间,我去楼下。”
    整个新年和平度过,一切都比相如澜预想中要简单。
    休假结束前一夜,相如澜跟江檀在房间里聊起合同。
    “我不签。”
    江檀拒绝,“我说了,你可以跟我分手,我仍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的画,我的钱,全都归你,你要签协议,就签那样的协议,别的协议,我统统不签。”
    相如澜叹了口气,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就分得干干净净。
    江檀的财产全在相如澜名下,也还用着相如澜的副卡,相如澜也没想过要收回。
    不知道他们这样到底算不算分了手?
    相如澜送江檀回去,车驶入熟悉的庭院,他又是一阵恍惚。
    “还是回来住吧,”江檀解了安全带,目光温柔,“就当是室友。”
    相如澜摇头。
    “那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
    相如澜同意了。
    两人一起下了车,相如澜在楼下等,抬头看到那组画,心头又是思绪万千。
    挣扎。
    脑海中掠过两个字,来自他人的口。
    江檀提了行李箱下楼,“你现在住哪?”
    “酒店,年前太忙,有空再去找房子。”
    “你回来住,我搬走。”
    “家里有画室,你说过年后要重新画画,我想离海潮近一点,上班更方便。”
    “如澜,”江檀看着相如澜,郑重其事,“是不是我重新开始画画,你就会回来。”
    相如澜神色微怔,他一时难以作答,江檀对他笑了笑,抬手抱住他,轻拍了拍他的背,“随时回来。”
    相如澜开车离去,看着后视镜里江檀站在家门口的身影,心慢慢揪起。
    不是不爱了吗?为什么看到江檀这样,他还是那么难受?
    也许分手和相爱一样,都是漫长的过程,他们才刚刚开始。
    十六号,正式开工。
    相如澜提前让财务取了现金,开工大吉的红包,发到每一个人工位。
    相如澜额外送了石菲一条蓝宝石项链,“新年快乐。”
    石菲合上礼盒,用力亲了一口,对相如澜莞尔,“相老师,我单身您要负责,老板太极品,把我眼界挑高。”
    “这样才好,不会随便被一束玫瑰就骗走,”相如澜回了个玩笑,正经面色,“闻铮回来了吗?”
    闻铮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早,大年初三就已回到学校。
    相如澜略感惊讶,眉头微皱。
    “他现在在学校?”
    “差不多,他在学校附近的加油站发传单。”
    美院位置在本城核心区域,车流量不少,加油站车一直排到入口。
    相如澜在车内,远远地已看到高挑的橘色身影。
    银色宾利靠近,相如澜按下车窗,闻铮照例弯腰递传单,“您好,游泳健身……”然后,他愣住了。
    相如澜接了传单,朝后面对工作人员说:“你好,98加满,”回过脸看向发呆的闻铮:“要不要翘班?”
    车子停在附近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卷着传单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定,递给相如澜一瓶矿泉水。
    相如澜接过水,“我不是让石菲给你安排了助教和图书馆的兼职?”
    大冷天,闻铮额头上却渗出了薄薄的汗珠,“学校还在放假。”
    相如澜拧开矿泉水,一口水含在嘴里慢慢地吞咽下去,他直截了当:“你很缺钱。”
    闻铮默然不语。
    相如澜轻声:“我想石菲应该告诉过你,海潮负担你的一切创作成本。”
    “谢谢老师。”
    “所以你提早来学校,选择在冷风里发传单,而不是在画室创作的原因是什么?”
    相如澜语气平静中带着严厉,令闻铮不由看了他一眼。
    相如澜面若冰霜,丹凤眼中射出的光芒,可以叫人立即腿软认错。
    闻铮手卷紧传单,低声:“家里缺钱。”
    相如澜让石菲调查过闻铮的情况,闻铮是独生子,单亲,家中只有母亲,在学校统计表上,闻铮给母亲填的职业是农民。
    相如澜轻轻吸了口气,“闻铮,你知道你全身上下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你的天分。其次,就是时间。”
    “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用你最宝贵的时间来换取微薄的金钱,那也没办法,但你明明有别的选择。”
    相如澜尽量保证他的语气听上去客观公正,“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威廉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不是看中什么江檀亲传弟子的名头。”
    闻铮抬起脸,相如澜用肯定的眼神看着他。
    闻铮笑了,相如澜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他笑得极为阳光,甚至比罗朗都更灿烂,让相如澜不禁微微晃神,闻铮说:“老师,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