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相如澜打车回去,闻铮照旧坐地铁返校。
    面馆门口,闻铮陪相如澜等车。
    风吹起相如澜的发丝,一下一下,偶尔擦到闻铮的手臂,闻铮抱着手,手指嵌入手臂。
    车来了,闻铮拉开车门,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被他抢了工作,下车又上车。
    相如澜进了车,对闻铮说:“路上注意安全。”
    闻铮扶着车门,看着车内的人,“老师也是。”
    他轻轻关上车门,放开手,后退到路边。
    相如澜闭着眼睛,一直到家。
    巨大的建筑物亮着灯,江檀也到家了。
    江檀上前替相如澜脱了外套,他嗅了嗅,“怎么有股牛肉的味道?你吃宵夜了?”
    “嗯,吃了面。”
    相如澜从冰箱里取水,喝了一大口冰水。
    腰被江檀从背后抱住,相如澜抱着冰凉的水壶,微微偏了偏脸,“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
    “挺好的。”
    江檀脸埋在相如澜脖子上,“我改口了。”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迎上他的视线,微笑:“我表现得好不好?”
    “怎么那么突然?不是说好以后正式吃个饭再说?”
    “反正一家人,我想了想,搞那么正式反而生分,我今天叫他们爸妈的时候,他们表情很惊喜,真让我内疚。”
    江檀紧了紧抱住他腰的手臂,轻声说:“是我以前做得不够好。”
    相如澜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前江檀跟他父母生分,相如澜也不是不难过。
    一面是他最亲的亲人,一面是他最爱的爱人。
    这世上最难的选择题不过如此。
    可是他尊重江檀。
    他知道江檀心底的抵触,那并不是因为他不爱相如澜,只是‘父母’对江檀而言是个巨大的心结。
    相如澜把水壶放回冰箱,手掌落在腰间他的手臂上,“江檀,你听我说,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
    江檀亲在他脸上,“我没有勉强,我是心甘情愿的。”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疲惫再一次找上了相如澜。
    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一定要这样,你牺牲自己的个性,我牺牲自己的梦想,削足适履,还要假装合拍,说自己乐在其中,这就是爱。
    如果这真的是爱,那爱,还真让人难堪。
    江檀鼻尖滑过相如澜的脖子,手掌慢慢往下移动,相如澜一把抓住,“我累了。”
    江檀却没理会,固执地向下,抓住撩拨,声音低哑,“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在状态。”
    相如澜皮肤瞬间紧绷,江檀落在他面颊的亲吻仿若针刺。
    “工作太多了。”
    相如澜手掌虚虚地抓着江檀的手,已经失去了拒绝的力道。
    “工作多……”江檀吻向他的颈下,“才更要好好放松。”
    相如澜喉结艰难地滚动,身体有了反应,心底却愈加空虚。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已经决定接受,想好了,要继续这样过一辈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内心不听从他的指令?
    拒绝的话哽在喉头,相如澜说不出口。
    他又掉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性-事结束,相如澜在浴室泡澡,今天只做了一次,可他却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
    江檀走进浴室,端着杯热红酒,“喝点酒,好睡一些。”
    “谢谢。”
    江檀在浴缸边沿坐下,他静静地看着相如澜,相如澜抿了口红酒。
    江檀忽然开口,“如澜。”
    相如澜抬眼。
    江檀眼神专注而黑沉,“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相如澜微微一怔,“什么事?”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不小心开车撞到了路边的花坛。”
    相如澜脸色骤变,一下坐起身,水流哗哗,慌乱地撞,“你没事吧?”
    江檀笑了笑,“当然,我这是不好好地在这儿吗?”
    相如澜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没受伤?”
    “没有,连皮都没擦破,”江檀语气轻松,“就是你的车撞坏了前车灯,我送到店里去维修了,要从国外调货,得三个月。”
    “车无所谓,只要你人没事就好。”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手上,依旧紧张,“真的没事?”
    相如澜不放心,泡完澡,把江檀整个人检查了一遍,确定江檀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江檀见他那么紧张,目光带着笑意,把人扑倒在床上深吻。
    “如澜,我爱你。”
    相如澜对上江檀视线,嘴唇微微颤抖,不知该如何作答,江檀却像是没想要他的答案一样,又吻了下他的唇,“睡吧。”
    车子送去维修,店里给了辆代步车。
    相如澜不放心江檀开车,再不让他碰方向盘,连那辆跑车钥匙都没收。
    江檀懒懒坐在副驾驶,享受地勾唇微笑,“没那么夸张。”
    “反正你这段时间先别开车了。”
    相如澜心下后怕,昨晚江檀是被他支走的。
    如果江檀真的车祸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手掌微微颤抖。
    不能再那样支走江檀,相如澜找了个白天的时间去事务所。
    齐鸣根据彭锐那边拟了正式的转让协议。
    齐鸣笑着提醒,“这份可要仔细看。”
    协议条款繁多,相如澜看了很久,他的要求是把海潮的一切都转让给江檀。
    齐鸣陪着,手上端着杯茶慢慢地品。
    “没问题。”
    相如澜说着,抬手,“笔。”
    齐鸣看着他,眼神中有叹息,“真要签?”
    相如澜笑了笑,“不然我拿你寻开心?”
    齐鸣:“海潮价值连城。”
    相如澜神色柔和,“所以才给他。”
    齐鸣摇头,“鄙人太俗,不懂你们艺术家的爱情。”
    相如澜心说,可惜那不是爱情,是责任。
    相如澜签了字,现在这份协议只差江檀的签名。
    只要江檀签名公证,转移手续就会即刻启动。
    相如澜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轻松,他在齐鸣这儿先吁了口气。
    齐鸣礼尚往来,也开了瓶香槟给他。
    “原来这就是真富豪风范,视金钱如粪土,”齐鸣一边倒香槟一边调侃,“放弃这么大的产业,好似甩掉个大包袱。”
    相如澜慢慢收敛笑意。
    齐鸣放下香槟,用朋友的口吻道贺:“恭喜。”
    相如澜却再无半点轻松之感。
    一个海潮,真的能抵得过不爱的亏欠?
    相如澜开车返回海潮,路过街边面店,黄底红字的招牌,显眼地刺入他的眼眸。
    相如澜握紧方向盘。
    他想起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最简单的相处,最简单的关心。
    他看得到他的灵魂,所以一切,都变得那么不一样。
    相如澜翻了办公室门口的监控。
    闻铮每天晚上离开之前,都会绕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相如澜看着监控画面,背深深地向后落入椅中。
    他该怎么办?
    除了视而不见,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心口闷得发紧,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他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闻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们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甚至,还不算真正了解彼此。
    相如澜对自己说,他一向现实,这不过是平淡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相如澜叫来石菲。
    “门口走廊那块地毯太旧了,换块新的。”
    “好的,我马上去办。”
    “先围起来,等挑到合适的再更换。”
    石菲有点糊涂,但还是照办,马上让工人把走廊这片围挡住。
    石菲挑了许多款式的地毯,相如澜都不太满意,让石菲不用管,等他挑中了直接发给石菲。
    这么一挑,就挑了三天。
    门口走廊的路被警示锥挡住,闲杂人等暂时无法通行。
    除了江檀无所谓地踩入,来接相如澜一起下班。
    后面相如澜再看监控,闻铮被拦住,没过来。
    新的地毯更换完毕,门口一片风平浪静。
    十二月底,闻铮完成了作品。
    相如澜和江檀一起过去查看,现场还有石菲与黄晰。
    巨大的油画悬挂中央,石菲不可置信,被美得失语。
    黄晰后半程经常在现场,同样被成品震撼得无以复加。
    谁也没想到二十岁的闻铮居然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实在太恐怖。
    天赋化作利刃,直刺在场所有人的眼眸。
    相如澜屏住呼吸,脸上肌肤都在战栗。
    如果此刻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许会对着这幅画失声痛哭。
    那种漫无边际的孤独从画中喷涌而出,会压垮每一个曾有过同样孤寂时刻的人。
    相如澜低下头,回避那幅画,也压抑眼中的泪。
    身边静了很久,江檀呼吸沉重,第一个开口,他‘啪啪’鼓了两下掌,“真不错。”
    站在一旁的闻铮朝着江檀微微弯腰,“谢谢老师。”
    江檀看向身边的相如澜,微笑着说:“老板觉得呢?”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抬头,情绪已悉数收好,他说:“它值得主展品的位置。”
    江檀看着画,忽然轻笑了笑:“说起来,这幅画之后算在海潮名下吗?”
    石菲回答:“属于闻铮。”
    江檀挑了下眉,“海潮提供了画室、材料、助手……”他看向安静的男孩,“闻铮,你的意思呢?”
    “后面再说吧。”
    相如澜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江檀转脸看向他,相如澜脸上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针刺感,“等看了展出效果,才好拟合同。”
    “相老师。”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闻铮,相如澜慢了半拍。
    闻铮视线温驯而克制,带着尊敬,“这幅画,我想赠予,”他顿了顿,说,“海潮。”
    停顿的那几秒,相如澜心跳如鼓,耳边阵阵发烫地嗡鸣。
    他毫不怀疑,闻铮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赠予……你。
    相如澜移开视线,看向画室的角落。
    身边江檀再次鼓掌,语气轻快,“你相老师果然没看错你,闻铮,既有才华,又有人品,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闻铮在相如澜办公室里签了赠予协议。
    《selene》从今日起,属于海潮。
    江檀收起赠予协议,“说来,还是我发掘的闻铮,”他看着相如澜,笑着说,“亲爱的,我是不是也该有奖励?”
    江檀倾身凑上脸颊,相如澜睫毛轻颤,在他面孔蜻蜓点水地一吻,余光撞上一道视线。
    那类似悲哀的情绪,那么浅,水影般从那双黑眼睛里一掠而过。
    相如澜心下一紧,“好了,闻铮的任务完成,该推进布展和灯光了。”
    前期筹备已基本到位。
    整场展览的动线与布局,相如澜心里早有定稿。
    他本就是策展出身,海潮初创时,正是靠他几出精准独到的策展,才在小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十周年展,相如澜摒弃了一切花哨与剑走偏锋的创意,回归艺术最本真的面貌。
    《selene》所在的主展区,除了几件衬景的雕塑,四周再无多余陈设。
    以雕塑的冷硬,衬托《selene》极致的空灵与柔美。
    距离十周年展还有一周,《selene》暂时收存在画室。
    闻铮交稿后便不再过来,相如澜也终于能毫无顾忌,独自一遍遍去看这幅画。
    每看一遍,相如澜都被重新震撼一次。
    他仿佛又回到那座山里,在铃兰花的包围中,却只想逃进更深的林子里去。
    相如澜深深地低下头,呼吸沉重。
    selene与他,终究都还是被困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