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兰摧玉发现怎么治疗傅寒灯了。
    既然傅寒灯忘了怎么做人,他就重新教他做人。
    傅寒灯洗桃这件事给了兰摧玉自信,他买下了摊贩所有的桃,一股脑塞在傅寒灯灵府里面,没事了就拿出来啃一啃,顺便带着傅寒灯认识天地万物。
    路过城门前的石牌坊,他指着那高高立起的柱子,道:“柱子。”
    傅寒灯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兰摧玉又指着另一边,道:“柱子,也是柱子。”
    然后说:“左柱子,右柱子。”
    傅寒灯朝他看,兰摧玉便觉得他是学会了。
    路过槐树,他告诉傅寒灯:“树,树。”
    路过杨树,也告诉傅寒灯:“树,树。”
    反正不管什么树,都是树。
    路过鱼面的摊位,他又指着老板丢在锅里的面,道:“面。“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指着老板,说:“人。”
    刚好街角窜过了几只流浪狗。他又急忙指过去,以做区分:“狗。”
    又在面摊老板和流浪狗之间示意:“人,狗,人,狗。”
    面摊老板:“……”
    老实说,要不是他身边站着一个神色安静,却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傅寒灯,老板怕是直接要拿擀面杖打人了。
    春风怡人,兰摧玉每到一个地方都教他一点新东西,就这样一边教一边朝着回春谷的方向继续走。
    直到有一天。他们乘着小舟飞过一大片麦田,那麦子还未结穗,青苗苗却已经很长,兰摧玉一边辨认,一边对傅寒灯说:“韭菜。”
    傅寒灯再次朝他看了一眼。
    兰摧玉觉得自己对韭菜了解很多,又继续对他道:“这个可以做韭菜炒鸡蛋,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
    他眼底的迷惑变得很清晰。
    兰摧玉却以为他是求知欲上来了,他当即将小舟停在田埂上,用剑割了一把麦苗,道:“我做给你看。”
    他自信满满,一边割了麦苗,一边要从傅寒灯灵府去拿炉子,对方往日都是敞着灵府由着他在里面拿进拿出,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炉子。
    知道这是傅寒灯的意志在作祟,兰摧玉马上又喊:“傅寒灯?”
    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若不许他做什么,肯定是为了他好,只是兰摧玉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要给他做饭有什么不对。
    他蹲在田埂上,很耐心地哄傅寒灯:“好吃的,给你做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的表情似乎变得有点复杂,他皱着眉,兰摧玉再次哄他:“好吃的,很好吃的。”
    “……”傅寒灯闷了一阵,他闭了一下眼睛,像在很艰难的思考,或者努力调动属于人的那部分意志:“没有。”
    声音有些微哑,可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兰摧玉微微屏息,像是不敢打破这种状态,小声试探:“没有鸡蛋?”
    傅寒灯似乎并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直接伸手把他捞在了怀里,还将他手里的麦苗直接装入了灵府。
    兰摧玉窝在他怀里,想了半天,还是想知道:“是因为没有鸡蛋么?”
    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傅寒灯的神智会突然恢复,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拿出了个小本本准备将这一伟大的进展给记录下来。
    可傅寒灯却只是塞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顶端翻着点微红的水蜜桃,还托着他的手喂到了他嘴里。
    兰摧玉顺势咬了一口,甜甜的桃汁丰富了口腔,他的思绪似乎也因此变得灵动,道:“我知道了。”
    他看着傅寒灯,眼神带着点隐隐的感动:“你是因为不想让我劳累,对不对?”
    “……”傅寒灯的做法是又托着他的手喂了一口桃。
    兰摧玉便觉得自己说对了,他甜甜拿脸蛋挤了挤傅寒灯的脸,脸上扬起一抹同样甜甜的笑,转手就在纸上记下了治疗被魔主重伤导致失智者的第一步,就是教对方重新认识世界,顺便最好再做一些会让对方感动之事。
    若患者主动开口,或本能阻止此事,便说明治疗已经初见成效。
    写完了,还拿给傅寒灯看。
    傅寒灯:“……”
    他张了张嘴。
    兰摧玉立刻在他怀里坐直:“你又想说话了?”
    “……”傅寒灯将悬在空中的桃拿下来,再次塞到他嘴里。
    终于找到了让傅寒灯恢复的方法,兰摧玉接下来每天都会变本加厉地对傅寒灯好。声音也越来越温柔,看到水上游荡的鸭子,教他说水鸟,看到游动的鹅,教他是大水鸟。
    真正的水鸟忽然扑棱棱地从芦苇里面钻出来,一路飞上了天,他看了一阵,对傅寒灯说:“可以飞很高的水鸟。”
    傅寒灯给他吃桃。
    兰摧玉便继续在纸上记,带患者认识飞禽,初见成效。
    距离回春谷越近,一路上逐渐也能看到一些低阶修士,似乎是从万象简上面看到过傅寒灯的留影,居然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打剑的主意。
    那把剑被白布包括着,看着其实并不显眼。但这段时间以来,兰摧玉并没有换过那身红衣,有时候甚至连自己还是灵体的事情都忘记遮掩,两人自然而然就被盯上了。
    只是每次兰摧玉还没反应过来,傅寒灯就已经提剑追了上去。
    兰摧玉对这件事倒是也没什么兴趣,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感动傅寒灯。
    他学着傅寒灯把小木屋放下来。学着用灵草装点小屋,短暂地将某些山水不错的地方作为栖息之地,傅寒灯对此并未多加阻止。
    直到兰摧开始拉着他泡脚,他扯着傅寒灯来到一片溪边,示意他脱去鞋袜,然后把脚放在里面。
    傅寒灯最近确实恢复不错,兰摧玉让他做的事情,他也都会跟着学,哪怕有些事情是他以前绝对做不出来的,可为了维持人性,他还是会听兰摧玉的话。
    此刻,他也没有拒绝兰摧玉在溪边泡脚的行为。
    直到兰摧玉开始用他的灵力,开始加热整条河溪。
    脚下微凉的河水一点点地变得温热,傅寒灯缓缓地,迟钝地扭脸看他,神识扫过,远处河里的游鱼似乎开始翻肚皮,傅寒灯才条件反射地开始用灵力降温。
    他体内的灵力一股一股地被兰摧玉用着,兰摧玉还会问他:“这个温度可以吗?”
    他为了傅寒灯加热了一整条河!
    傅寒灯应该很感动吧。
    刚问完,他就发现河水好像凉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河里还有其他地方的流水汇入的缘故,并没有太在意。
    他这边加热,傅寒灯那边放凉,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想跟兰摧玉说什么,可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组织出合适的语言。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快半个时辰,直到傅寒灯发现自己的灵力开始消耗得越来越多,才忽然一把将他从河边捞起来,强行中断了这次感动。
    渡川一路寻着回春谷的方向追来,他并没有把兰摧玉和傅寒灯的踪迹告诉任何人,可还是从一路的传言之中,隐约看出了傅寒灯如今的状态。
    “你说的是那个剑客?”凡人并不知道那两人是修仙者,只知道他们行事有些古怪:“一个看上去不似凡人,不单指外貌……另一个,很护着一把剑,我记得当时有个客人想跟他拼桌,就顺手帮他挪了一下那把剑……然后就被他看了一眼……”
    那人说起这话,语气带着犹豫:“明明也没见他动手,就只是看了一眼,可那客人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之后更是连续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里反复在被一把剑穿心而死,听说到现在还不敢出门。”
    修仙者不可无故对凡人出手,可渡川却已经明白,傅寒灯那一眼,纯粹就是高位外溢。
    他如今……已经能够动用位格了?
    逐渐离开了凡人国度,修士渐多之后,周围的民风对修仙者似乎也开始接受良好。
    他开始听到的消息也不太一样。
    傅寒灯开始杀人。
    他安安静静,却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剑。
    可他偏偏又不往灵府里面藏,只用灰布裹着,低阶修士只是看上一眼,都会收到高位警告,但凡有动手之人,全都死了。
    他很安静,不再废话,也不再客套,感觉到危险,便会直接动手。
    看来如今不能强取……
    终于碰到两人的时候,是兰摧玉又在想方设法感动傅寒灯。
    他仗着羽化之境,试探地探出了一缕神识,便听到兰摧玉在哄傅寒灯:“你衣服穿了好久了,我给你洗洗呗。”
    堂堂无极天圣要为一个凡人洗衣服?即便他体内有悬铎的一部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傅寒灯沉默地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个驱尘咒。
    渡川若有所思,一时不确定这小子到底有没有保留人性……他竟然知道这样的尊荣,不可随意消受。
    要知道,到了羽化这一步,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涉因果,兰摧玉那样位格的施恩,若无高位一直庇护,反倒是在给自己招灾。
    因为有些福气,并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我知道你也能弄干净。”兰摧玉说:“我想给你洗嘛。”
    渡川再次:“?”
    如此温言软语,若叫仙界众人听到,怕不是会怀疑傅寒灯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世间又什么蛊,可以制得住兰摧玉么?
    傅寒灯递给了兰摧玉一张驱尘符。
    “我不要用符。”兰摧玉说:“我就是要给你洗,用手给你洗。”
    ……渡川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这一眼不打紧,他忽然发现自己躲避的树上竟然坐了个人——朱吾!
    他竟然敢真身下凡!
    他显然也已经跟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神色安静的有些不正常,神识盯着那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渡川尝试开了个传音阵:“仙使……”
    “我跟了兰尊七千多年。”朱吾说:“他从未对我这般温声细语。”
    “你能跟他这么多年,知足吧。”
    还有其他人?!渡川循声扫过去,谢观澜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一棵树上,他主修观象,最擅掩饰气机,即便傀儡之身,竟然也丝毫没有被发现。
    渡川安静了几息,重新确认了一下四周,发觉偃珩也在,只是他更加安静,这会儿竟然在闭目养神。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才道:“诸位……何时来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
    “刚来。”
    第一个说话的是朱吾,第二个说话的不是谢观澜也不是偃珩,渡川再次循声望去,忽然安静了下来。
    殷执虞。
    他的真身无法离开魔域,但神念已经借着傀儡到来,神色间倒是没有将兰摧玉放出魔域的苦闷,而是跟周围人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既然大家都在这儿。”渡川提议:“一起去见过兰尊?”
    殷执虞显然不想接这个话茬,只有谢观澜嗓音郁郁:“你打头阵?”
    “……”傻子才会去打头阵。
    傅寒灯如今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多人一起出现,对方要是举剑便砍,还不是前头的那个先倒霉。
    事到如今,只能等傅寒灯彻底醒来,把悬铎被意外唤醒的凶性压下去,才可能有动手之机。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
    看来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现在是怎样?护送他们去回春谷?
    听上去怎么这么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