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乌藏春一边顺着锁链朝这边爬,一边用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就算你真……好心,也至少得给……打声招呼……?我若从灰雾里面掉了下去,那些人不是……就能知道你刚刚从哪里路过了?”
    “你待会下去,他们更会知道我们要去哪。”傅寒灯对他说话,声音已经变得冷厉。
    他根本不信乌藏春。
    对方救他一定是另有所图,黏着兰摧玉更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见世面……无论他是图祖师,图造化,还是图一个回回春谷的机会,对于傅寒灯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乌藏春已经快要爬回小舟,闻言微微张了张嘴,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或者,你也想进古神遗骸?”傅寒灯目光阴冷,乌藏春浑身一哆嗦。
    那里面的机缘,绝对不是他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医修能够觊觎的,而且如今傅寒灯一心想要弄死他,兰摧玉又完全看不穿他的把戏,他若是跟着进去,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
    傅寒灯却好像再次找到了让他滚蛋的理由,他抬手,风刃在掌间聚集,眼看着就要直接劈断锁链,乌藏春急忙道:“我就说一句话!”
    傅寒灯冷冷盯着他。
    乌藏春攀着小舟外侧,直接转向了兰摧玉,道:“邢归鹤,是回春谷的师祖。”
    ……
    终于把乌藏春甩掉之后,傅寒灯又朝兰摧玉看了看。
    乌藏春的话犹在耳畔:“昔年九枯疫起,祖师下凡著《逆死录》,救人无数……那年,陪在您身边的总共两个医修。”
    “大师兄品德良善,医术、人望、心性,样样都挑不出错来。小师弟却性情孤僻,偏激执拗,年少之时还差点走火入魔。”
    “其实一开始,没人觉得您会带谁走,大家都只是想跟在您身边,能学些什么,已是再好不过……”乌藏春顿了顿,神色复杂,道:“可后来,您却带走了小师弟,留下了大师兄。”
    “回春谷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乌藏春道:“明明大师兄才是医道正统,他出身医道世家,后来入仙门更是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为什么您要舍他而选那魔童?”
    兰摧玉像是越听越糊涂:“魔童?”
    “那小师弟,筑基太早,容貌一直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性子又有些古怪,门中便私下喊他魔童。”乌藏春解释,又道:“若非大师兄带他回谷,他早就走火入魔不知死在哪里了!谷里人都说,他恩将仇报,抢了大师兄的机缘……才会害得大师兄,羽化失败,身死道消。”
    兰摧玉神色平静,他的记忆本就缺失,这样零零碎碎,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人旧事,于他而言,早已模糊的连影子都不剩了。
    他只是带了点困惑,道:“那小师弟,叫什么?’
    ……
    天殛尚未清算完成的时候,这一片被破开的天空之上,就陡然下来了两道金光。
    天缺这种地方,是很多羽化之境都会经常来碰运气的。而从上界召唤的那些天殛,自然也惊动了不少羽化修者。
    最先落在地上的,便是一个衣摆干净,神色饱含兴味的年轻人。
    并非所有的羽化修者都是道祖,自然也不是所有的羽化修者下界都会引起界域崩塌。故而这些人,竟然是直接真身来的。
    他刚落地,便看到身畔也同样落下了一道金光,一个圆脸黑衣的小童静静出现在不远处,四目相对,小童微微拢眉:“江一苇?”
    “我当是谁呢。”那年轻人轻笑了一声,道:“原来是天圣身边的人。”
    他礼貌地对朱吾颔首,道:“我是被这天殛吸引来的,听说天圣化剑……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眼神温和,甚至饱含关切,朱吾却是语气冷冷:“即便兰尊如今不便现身,也不是你们这一脉散修可比的。”
    江一苇眯了眯眼,旋即很快笑了一下,道:“那是自然,我等区区羽化,怎么敢跟天圣尊者相提并论。”
    “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朱吾已经感觉到了偃珩的气息,直接追着他朝那边飞去,冷淡道:“你最好一直安分守己,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江一苇又朝空中看了一眼,清楚其他的羽化境也不可能随便坐以待毙,他轻笑一声,直接追上了朱吾,道:“朱吾仙君是不是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关心天圣的情况……听说,他如今在一个散修手里?”
    朱吾眼神一冷,直接拂袖甩了过去。
    “哎哎哎,当心一些。”江一苇匆忙躲开,道:“若是伤到了天缺无辜,可就不好了。”
    朱吾直接加速,接着对偃珩的熟悉,还有羽化真身的速度,竟很快追上了他和谢观澜的身影。
    谢观澜神色愕然,道:“朱吾……你怎么?”
    “那天在云里偷看的人是你吧?”
    谢观澜一时没出声。
    朱吾已经再问偃珩,寒着小脸道:“你找到兰尊,为何不告诉我?”
    偃珩对于他会循着那片苍穹落下毫不意外,随口道:“天榜那么大的动静,你没看到?”
    “为什么会惊动天榜?”朱吾的语气已经染上了怒意:“如今那些羽化散修都冲过来了,你们两个下界那么久,就是这样保护兰尊的?!”
    “……”谢观澜像是十分内疚。
    偃珩依旧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淡淡道:“我们倒是想保护他,但他偏要跟着一个散修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问的是,为什么会惊动天榜!下界这些人都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打兰尊的主意。”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傅寒灯。”偃珩耐心道:“今日这么大的动静,魔界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若殷执虞来了,事情就麻烦了。”
    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江一苇,后者礼貌一笑,道:“偃尊。”
    “看来渡川散人也要掺上一脚了。”
    所谓渡川散人,正是这些年散修一脉最认的那位羽化老祖。传闻他曾独自将一整条大河挪进沉沙城所在的荒漠,自此名震三界。
    也正因这桩功德太大,连天道都为之留痕,故而私下里,也有不少人称他一声“渡川圣尊”。
    他在散修之中的威望,几乎等同于兰摧玉在九州几大派的地位。羽化之后仍不愿归宗入门的修士,大多也都愿意服他。
    “天圣化剑之事如此惊人,何止是我们散修,怕是连兰尊亲封的那十二金仙,也要来了吧?”
    “狗屁的十二金仙。”朱吾直接爆了粗口,道:“就你们渡川一脉最喜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真给兰尊听见,怕是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当年随手指教了几个人,你们就拿去编出这些破名目,那些人凑得齐十二个吗?!”
    “朱吾仙君何必生气,您不也是八大仙使之一么?”
    “我什么时候成了——”
    “行了。”偃珩直接道:“先把他们找到再说。”
    灰雾可以隔绝神识照探,但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灰雾,怎么可能没人往里面去?傅寒灯很快便发现,雾里也已进来了不少人。他们各自散开,沿着残留的剑息、灵痕与雾流变向不断搜寻,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兰摧玉还在想什么,傅寒灯只能轻声提醒:“你之前,确实提过朱吾的名字。”
    这话刚刚说完,灰雾之中便忽然响起了一道隐含稚嫩、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声音:“兰尊——!”
    “朱吾在此,请随我回仙界!”
    兰摧玉条件反射地偏头朝着下方看去。
    傅寒灯的嘴唇却倏地抿紧,然后,猛地又咳出了一口血。
    “他的声音……”兰摧玉刚想说有点耳熟,就被那些散碎的血迹吓了一跳,忙凑过来给他喂药,道:“早知道不让那小医修走了,你看你……”
    “我们要到了。”
    傅寒灯吞下那颗药,再次驱动小舟。
    前方灰雾已经开始淡薄,随着小舟前行而一寸寸散开,露出下方一段漆黑断峰。那断峰不像山,倒像是什么庞然巨物折断后,仍旧半埋在地底的骨。
    下一瞬,小舟猛地从灰雾之中蹿了出去。
    所有紧盯着这边的人都一阵哗然:“他们在那!!”
    偃珩更是倏地加速,朱吾也是大喜,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小舟上的红衣人:“兰尊——”
    傅寒灯坐在小舟上看着他们,指尖却滑出了一道疾风符,径直拍了下去。
    转瞬之间才被追近的距离又重新拉远,小舟直直朝着后方坠了下去。
    谢观澜脸色大变:“他要进古神遗骸!!”
    “这个疯子——”郑飞絮也猛地在那无形的结界前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傅寒灯带着兰摧玉,很快消失在了一段令人不敢直视的断峰深处。
    其余人也是脸色剧变,朱吾更是失声:“他怎么敢去那种……”
    后方天地忽然一沉。
    一股极其强烈的威压,自魔域深处缓缓升起。那威压并不如何暴烈,却沉得像整片天缺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瞬。原本翻涌不定的灰雾,竟也在这一刻诡异地静了下去。
    万千魔气自魔域方向升腾而起,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自地底漫上天穹的黑潮。黑潮深处,一驾巨大车辇被缓缓拉了出来。
    拉车的并非灵兽,而是数头生着漆黑长角、通体覆鳞的异种魔兽。它们四蹄踏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像是被碾出了一道道细密裂纹。
    车辇通体沉黑,不见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辕首悬着一盏幽青古灯。灯火轻轻一晃,四野魔气便如潮水般向下压伏,原本坠在后方的魔族众人也纷纷朝两侧退去,恭敬俯首。
    车中之人尚未真正露面。
    可那份气息,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齐变。
    “……殷执虞。”偃珩眼眸微暗,三大派更是同时拂袖,手中长剑无声嗡鸣,已经全体进入了备战状态。
    朱吾脸色苍白,江一苇眸色更是微微闪了闪。
    上界争执再多,互相权柄也都有彼此掣肘,可魔族却与仙门不同,他们所执妄、嗔、痴、狂,裂变欲望,甚至毁灭,天生便与仙门相克。
    除了兰摧玉之外,其他羽化不敢说怕他,可若想压他,几乎没有可能,顶多两败俱伤——更何况,这里还是天缺。
    在这里,他几乎就是另外一种天意。
    这个傅寒灯实在糊涂,怎么就敢往这种地方闯?!
    不等他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偃珩已经重重拂袖,头也不回地追入了遗骸!
    朱吾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等到乌藏春终于找了个地方从灰雾上方露出身形的时候,便看到三大派也一头扎了进去。
    还有一些胆大的散修,高阶的大修,跟着一起往里面冲了进去。
    一道身影来到了他身边,竟然是韩无咎,他嗓音低低:“你要去么?”
    “……”乌藏春用视线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面露犹豫的回春谷谷主,医修在这种地方,更占不到什么便宜。
    韩无咎只好道:“我也不敢进。”
    两人远远跟所有人站在一旁,很快,他们便看到魔域那边冲出来了两队人,有天缺人低声:“是修罗和魇魔……”
    韩无咎也微微缩了缩头,心里不禁为傅寒灯捏了把汗。
    乌藏春低声道:“巡风使逐影卫……他们都是魔族血统,为首那两人,更是能跟羽化真仙掰掰手腕。”
    不过仙门也来了这么多人,魔族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小舟还在飞速地坠入遗骸,傅寒灯的目光紧盯着入口。
    确定那些人没有追过来,这才缓缓柔和了表情,顺手将兰摧玉抱在了怀里。
    这里本就少有人来,在这里,就没有人可以抢走他了……
    他这口气刚刚呼出来。就看到兰摧玉的肉身正在逐渐粉碎,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夕节的那次。
    那次也是这样,他刚刚安下心来,天榜转瞬便铺开了。
    他的神经一直绷到了现在。
    他蓦地将兰摧玉从怀里拉起来,瞳孔紧缩地来摸他,兰摧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遗骸,发现他的紧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正在湮灭。
    “嗯……”兰摧玉道:“应该是因为这里的古神残息太浓郁了,你的血撑不住也是正常的。”
    傅寒灯:“……”
    他眼睛湿润了起来。
    兰摧玉忙又来抱他,用脸贴着他的脸颊,声音也放得很软:“好了好了,你带我来这里,肯定是有把握的吧?”
    这一路走来,兰摧玉也清楚,傅寒灯并非盲目在前行,无论是断石岭、还是沉沙城,甚至是后来带着他逃往临缺带,他都是给自己想好了退路的。
    而古神遗骸,他感觉傅寒灯应该也是有一定把握才敢进来,否则他区区一个元婴,还不是一进来就被某些散碎权柄给吞掉了?
    傅寒灯点了点头。
    失去了肉·体之后,兰摧玉的身体变得有种暖不热的凉,傅寒灯压下心中的不适与慌乱,轻声道:“我当年之所以能够逃走,是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短暂逆承。”
    “逆承?”兰摧玉看着他的脸,自打那些怪物说傅寒灯身上有他的道痕开始,他就忍不住想一直盯着傅寒灯的脸,虽然至今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跟他有了渊源,但好像多看他几次,就能找到那始终抓不到的头绪一般。
    傅寒灯对他笑了下,道:“试承,是他们把古神的东西往我们身上塞,逆承……就是到了这里,我也能反过来,借古神一点东西来用。”
    兰摧玉想了想,道:“你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利用散碎道则,还有部分权柄?”
    傅寒灯点头。
    兰摧玉又看了他一阵,或许是因为此处古神残息过重,他逐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出来。
    他稍微恍惚了下,傅寒灯也在确认一般朝他看,神色逐渐再次绷紧,他小心翼翼,轻声道:“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兰摧玉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恢复干净。
    他迟钝了一下,才道:“这种事情,会有反噬的吧?”
    “我能承受。”傅寒灯一边说,一边又重新拉起了他的手腕,看到他腕上的脉络竟然在逐渐变得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细细的经络,他屏了屏息,抑制住有些发抖的身体,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什么?”
    兰摧玉看向自己的手腕,又呆呆地安静了一阵。
    他往日就不太灵光,这会儿看上去更加吓人,傅寒灯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忽然停下了继续前进的动作,道:“我们马上退回去。”
    他差点,忘记了,兰摧玉曾经登至无极,他这一缕残存本源,怕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那些古神残息误认、牵引,甚至直接吞没。
    他当即驱动小舟往回疾退,目光紧紧盯着兰摧玉的身体,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退得有多快,兰摧玉体内的经络玉骨纹还是在一点点地往外现身。那些透明的脉络一路攀上脖颈与脸侧,像是某种本不该暴露出来的身体构造,正被这片遗骸从灵体深处缓缓翻到表面。
    傅寒灯的呼吸越发急促,眼睛几乎瞬间通红,完全没有留意到入口正在有人进来。
    “是好事……”直到兰摧玉开口,他才猝然停下驱动小舟的灵力。他怔怔看着兰摧玉:“你的身体……”
    兰摧玉抬起手,越发迟钝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还有上方的经络,里面正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而过,源源不断地沿着经络进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也在翻天地覆。
    许多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似乎都在一连串地往上翻涌。
    “这些……”他看着傅寒灯,眼神茫然了一瞬,像是终于从那段混乱里面抓住了什:“是,天道……残权……”
    傅寒灯嘴唇发抖,条件反射地又想抱他,却见他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要去剑里……休息一下。”
    他像是实在宇未岩撑不住了,不等傅寒灯再问清楚,整个人便已经化作一缕红光,重新没入了悬铎之中。
    只留下一声叮嘱:“要信你手中的剑……”
    傅寒灯怔怔看着自己膝前的剑。
    他脑子乱得厉害。
    他以为,来到这里,来到他当年吃尽苦头,却又极为熟悉的地方,他就可以守住兰摧玉了。
    就像他带他去沉沙城一样,他以为,他带他去当年自己呆过的地方,最靠近天缺的地方,就可以留出一线安稳。
    他带他逃到了世界边缘……又带他来到这处龙潭虎穴……
    他已经退了太久。
    一退再退。
    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兰摧玉在他怀里散去。
    他轻轻握住那把剑,殷红的鲜血顺着锋刃缓缓淌下,眼前忽然也变得模糊不清:“兰摧玉……”
    他让他相信剑,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剑。
    “他在那!”周围忽然有声音传来,傅寒灯怔怔将剑身拢在怀里,多日来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裂响。
    “祖师去哪了?!”有人道:“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傅寒灯——”有人直接拔了剑:“殷执虞已经来到了外面,你不可能挡得住他,快把祖师交出来!”
    “傅寒灯。”似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温和:“这里是古神遗骸,你带他来这里,是在害他。”
    “……兰尊到底怎么了?!”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惹祸,当时在小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傅寒灯……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最后一句,那声音染上了颤抖与恐惧。
    傅寒灯仿佛也被这句话惊动,终于缓缓抬起脸,看向周围的人。
    偃珩……谢观澜……不认识……郑飞絮……沈怀璧……不认识……萧临渊……还有……
    更多不认识的人,正在从入口不断压进来。
    有人似乎吐了口气:“找到他了!”
    “傅寒灯,祖师应该是所有人的,你凭什么独占?”
    “是啊,祖师应该属于所有人……你凭什么把他藏起来?”
    “我们要见万道祖师!”
    后方进来的人忽然开始嚷了起来:“我们要见万道祖师!”
    一片混乱之中,傅寒灯慢慢用袖口擦了擦剑身上的血,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像是一个被逼入绝路的人,清楚已经无路可退,不愿意哭,也不愿意跪。
    所以,只能笑。
    “傅寒灯。”偃珩皱起了眉,道:“他到底怎么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从低笑,到放声大笑,仰起头来的一瞬间,小舟忽然再次朝后疾退。
    所有人都是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追了上去:“傅寒灯!”
    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连同小舟一同,直直坠入了一个神光潋滟的湖泊之中。
    所有人堪堪停在了湖畔。
    小舟在湖中剧烈一震,很快便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沉去。
    傅寒灯的身体跟着浸了下去。
    那水并不冰。
    更准确地说,那根本不像水。
    坠进去的一瞬间,只感觉像是有四面八方的视线在朝身上贴,犹如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一层层剥开皮肉,不断在往他神魂里看。
    这感觉极为熟悉,与他当年被直接丢入湖中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咳出一口血,血丝在水中轻轻晕开,消散。
    怀里还抱着那把剑,目光却在透过湖畔,朝着上方的人看。
    想要把他们杀光,只有一个办法……再赌一次。
    他的手缓缓按在胸口。
    把神魂之中试承的旧伤重新撕开,让它再次成为一扇门,就可以逆承古神残权。
    至于能不能赌赢……
    鲜血在水中蔓延,他的身体在湖水中重重一震,像是被什么重击之后反弓了下去。
    有些失神的目光怔怔穿过湖面。
    ……兰摧玉,不会让他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