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傅寒灯觉得兰摧玉单纯可爱,若是真看到了,不可能再问他是不是把人劝走了。
    兰摧玉觉得这兔子居功不自傲,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赢了,也没想着跟自己炫耀,实在是品性难得。
    两人都没有去跟对方做多余的确认。
    傅寒灯好像很着急,面上看不出来,但自打来到山洞之后,几乎就没歇过。跟着兰摧玉一起进园子采药的时候,面对那么多奇花异草、天灵地宝,也没有半分松快的意思。
    兰摧玉都命令园灵不许欺负他了。
    这里也是有炼丹炉的,只是藏在了另外一处隐蔽的小洞府里,虽然时间久了,但炉身未裂,禁制也还有残留,倒也能用。
    两人摘了草药之后,傅寒灯就着灵泉去清洗,兰摧玉则坐在桌前,开始剥壳。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
    尽管这兔子的情绪好像一直都挺稳定的,但如今显然稳定的不像话。
    处理完了之后放入丹炉,傅寒灯便召来傀儡准备帮忙看火,兰摧玉却忽然道:“外面什么都没有。”
    傅寒灯一顿。
    兰摧玉挪了挪身下的垫子,示意他过来坐。
    傅寒灯迟疑着过来了,单手压在垫子上,慢慢将身体落下来,道:“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或者,我去找个凳子来?”
    “让我摸摸你的金丹。”
    “……”又要摸?!
    傅寒灯下意识想躲,又被他朝身边拉了拉,对方伸手探向他的腹部,被他匆匆挡住:“我金丹已经完全成型,你是知道的,虽说如今还不能看出完整婴变残影,但灵力走向已经有趋势了……你,你不用担心。”
    兰摧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强迫,道:“就算没那么快结婴也没关系,我又不会自己长脚……我有脚也是往你这里跑啊。”
    “……”傅寒灯看他,神色似有触动。
    这个丹房像是前主人自己劈出来的,本来有些粗糙,但这两日被傅寒灯特意收拾过,又在周围挂了灯,此刻洞中的火光映在兰摧玉的脸上,明明眼睛还是干净纯粹,看不出太多的关心,可神色却似乎温柔了几分。
    傅寒灯被短暂安抚,慢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兰摧玉感应着炉中的丹药,又偏头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我上次是不是说过,那个药谷早就自成一境,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把它放到洞口去。”
    傅寒灯蓦地意识到什么:“你是说……”
    “所以你不用一直往外看什么,即便是神游修士来抢洞府,那护药园灵也能撑上一段时间,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这苍梧洲大部分都是散修么?神游应该寥寥无几。何况,本尊也会为你护法的。”
    傅寒灯确实有些担心。
    那几个人有来无回,他并不知道金岫门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坐镇的修士是何等修为,不确定那巡脉长老对于金岫门来说是否重要,他急着想马上突破,却又怕他们忽然找过来,自己无暇应对。
    明知道,兰摧玉若不想走,应该无人能将他带走……
    可还是莫名感到畏惧。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
    他吐出一口气,忽然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兰摧玉猝不及防,又被填入了那个充满着干燥木质气息的怀抱,他动了动,听对方语气有点闷:“抱一会儿。”
    “……”这兔子该不会是因为前两天的事情被吓到了吧?
    兰摧玉感受着肩膀压着的大脑袋,慢慢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
    这么害怕,还能下手那么利索,这兔子果然是可造之材。
    当天晚上,兰摧玉就真的把那药境给挪到了洞口,确认了别人不能直接进来把他带走,傅寒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再次进药境的时候,也对那咻咻乱窜的藤蔓有了点好脸色。
    遇到藤蔓故意勾着不让他摘的药,也能欣然换向下一株。
    丹药出来之后,兰摧玉一一给他放在面前:“这个是聚灵的,若中间灵力出现凝滞,便吃这个。这个是定神的,你在面对心魔的时候,正处于一念神魔的区间,极有可能会听到魔界残念,若察觉不对,就吃这个,还有这个……”
    一瓶一瓶的丹药摆在白玉床上,兰摧玉恍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是递给别人,而是坐在傅寒灯此刻的位置……
    “那你呢?”傅寒灯开口,兰摧玉回神,道:“我自然会一直守着你,不过,你最好不要对我警戒,若有万一,我可入识海助你。”
    傅寒灯想起他当年说可以帮自己打心魔的事情……当时觉得除非天道亲自降临,此刻再面对他,又有点恍惚……
    “你。”傅寒灯还是无法想象:“真的可以帮我打心魔?”
    “本尊若连心魔都打不了,还配称为无极么?”
    “……”无极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啊。
    傅寒灯终于闭上了眼睛,专心致志地感应起丹田处的金丹来,经过多日的尝试,金丹内部的灵力流向已经逐渐凝成了一个圆乎乎的婴形,同样盘膝坐着,可却无人胆敢将其当做真正的婴儿。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了下去,第一日的时候,整个人周身还只是流转着一层薄薄的灵息,可随着灵息不断堆叠,那上方的颜色也逐渐有了变化,五色灵息彼此交融,缓缓淬出了一层沉稳而厚重的护体金流。
    兰摧玉坐在他身边,微微负手,目光带着几分自家金丹初长成的意味。
    金丹中的婴形开始凝练,整个山洞的灵息都在不断地朝他身上聚集,涌入丹田,最终尽数没入金丹之中,加速着那道婴形的成长。
    兰摧玉忽然抬眸,神识倏地漫过了浩瀚的天幕。
    五道规则灵光自上界涌下,方圆百里之外的修士都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有人惊愕:“有人在结婴?!”
    “那边不是早就废了吗?灵脉都枯竭了,怎会有人在那里结婴?!”
    ……
    此刻的金岫门,数千弟子也纷纷朝着断石岭的方向看去,有人急急高喊:“掌门!快看,是断石岭的方向!!”
    那掌门两步迈出,脸色微微凝重了起来:“断石岭结婴……杜长老一去数月不回,看来便是折在了此人手里……”
    “竟然敢在我们金岫门的地盘上杀人结婴?!”身旁有弟子道:“我们便如此放任吗?!”
    方仲严脸色微微冷了冷,不及他下命令,身畔忽然走出了一个白衣男子,他道:“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开始说话的弟子朝他看去,带着些许的火气,道:“郑长老,难道不想为杜长老报仇吗?!”
    “此人乃混沌灵根。”郑守拙示意天空中的规则灵光,道:“祖师曾言,五灵根者,入道最难,却也最擅积势。前路若断,便终身止步;可一旦叫他真正跨过去,往后每升一境,便都不是寻常修士可比。”
    “他既敢在断石岭结婴,手中岂会没有护道手段?”郑守拙面向方仲严,道:“除非我们能立刻集齐三名元婴修士,截他灵光,毁他婴相,否则……不若设法与之交善。”
    可即便是他们金岫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元婴,即便此刻立刻传声交好修士,一时半刻哪里能赶得过来?
    何况,那死的长老也不过是金丹圆满,若能得拉拢来一个元婴修士,对金岫门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他们若贸然出手,一旦失败,赔上的,就可能是整个金岫门。
    开始说话的弟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利弊,一时微微噤声。
    方仲严来回走了几步,看向他道:“那,依郑长老的意思,我们要如何交好?”
    天空乌云密布,滚雷翻涌,兰摧玉立在傅寒灯面前,微微抬眸,周身气息瞬间压过了整个洞府,断石岭的所有枯竭地脉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天雷滚滚,却只是蜷缩于云团之中,乌云越聚越厚,却始终未曾落下。
    兰摧玉偏头看向傅寒灯,金丹已碎,婴却不出……果然是心魔关出了岔子。
    他盯着对方,眸色微暗。
    再等半日,若劫雷未消,就只能上手干预了。
    好不容易捡来的兔子,把他伺候的这么舒服,可不能便宜了鬼界。
    玉床之上,傅寒灯的表情忽然有了异动,眉心拢起,灵台也跟着混乱了起来。
    那枚正在缓缓蜕变的元婴,竟然溢出了缕缕黑气。
    古来修士升境便是如此,一念神魔。两种法则互相抢人,轻则堕入魔修,如韩无咎那样,身上常备镇识环,时刻提防魔界深层回响,避免真正沦为魔物,重则身死道消,而成者,则继续仙途。
    ……是因为最近没吃饭也没睡觉的原因?
    就知道,如今的修士心魔还是那点老东西。
    那该死的心魔肯定拿着辣椒炒肉在诱惑他!!
    兰摧玉一边想,一边又瞪着傅寒灯,觉得这兔子实在是太没出息,自己不是都答应他,升婴之后,就给他摆一大桌好吃的吗?
    出来吃不比被那心魔诓骗的香?
    天空的劫雷又开始从云间探头,兰摧玉猛地抬头。
    那雷光闪了一下,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连轰隆隆的声音都似乎低了些许。
    兰摧玉再次看向傅寒灯,发觉那黑气已经正在顺着丹田侵蚀经脉,他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些许痛苦的倾向。
    再这样下去,这兔子就要受伤了。
    兰摧玉直接爬上了他对面,指尖掐诀,让道痕虚拢在他周身,将神识进入了他的灵台。
    灵台吵吵闹闹,仿佛有上千个人在打架似的,兰摧玉皱了皱眉,一路没有任何停止地朝前,可越靠近他的识海,那吵闹的声音便越发清楚了起来,还夹带着刀兵碰撞的动静。
    ……不是在摆席吗?
    兰摧玉百思不得其解,在倾入他识海的时候竟然一丝一毫的阻止都没有遇到,身影轻松穿过,耳畔的喊杀声陡然充斥了整个脑海。
    他看到了好几个心魔幻境。
    窄巷,污泥,被挡住的天光,还有谢观澜,傅寒灯似乎被轰碎了灵台,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着某处,未曾瞑目的眼神光里只有一抹红衣与旁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小院、花灯、偃珩,昏黄的光影铺天盖地,傅寒灯似乎被困在了里面,咫尺天涯,他拼命奔跑,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前方的红影。
    还有一处,兰摧玉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神色冷淡地站在傅寒灯面前:“这世上那么多人,比你境界高,比你出身好,比你灵石多,你区区一个金丹,拿什么留下本尊?”
    兰摧玉:“?”
    虽然这话确实像他说的,但他平时对这兔子不是挺好的吗?
    耳畔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兰摧玉终于冲向了对方正在经历的幻境里面。
    “滚啊——”
    刚一进去,就听到了一道嘶声,他看到傅寒灯浑身是血,手中抱着那把破旧的剑,长发披散,踉踉跄跄地朝后退着,一道又一道的罡气自他手中挥出去,可却阻止不了其他人逼近:“他是我的——是我先捡到他的,是我!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那幻境疏忽即散,有人一掌将他拍了出去,兰摧玉看到那是一个女子,她语气冷漠:“他乃我凌霄派祖师,我们凌霄请他回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又一瞬,双剑直接刺入了他的身体,一对身形差不多的龙凤双胞,异口同声:“我琅华一直谨记祖师遗训,晨昏祭拜,不敢忘本。如今祖师归来,自当迎归琅华正位,岂容你一介外人私占?”
    画面又是一转,兰摧玉看到了天剑山峰,傅寒灯直接被锁链绑在了石柱之上,一个老者阴沉道:“亏得为师当年还引你入山,将你收作记名弟子,你这孽障,胆敢悖逆伦理,对祖师起那等妄念,今日为师便要亲手剜了你这颗妄心,免得你辱我山门!”
    兰摧玉拂袖打落了他差点洞穿傅寒灯心脏的法器。
    那老者脸色微变,看到他的一瞬间竟然想跑,兰摧玉直接追了过去,一脚将它踹在了地上,那‘老者’当即哎呦了一声,滚落在地的时候竟成了一枚婴相,一脸惶恐:“你你你你你你身为无极天圣,竟然管这种闲事,你你你就不怕跌境吗?!”
    “你区区一个显化心魔,竟然也敢质问本尊。”兰摧玉挽了挽袖子,阴沉沉道:“本尊当年手撕天道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飘着呢!”
    兰摧玉故作凶狠地朝它扑去,那婴相已经吓得出溜跑远。
    兰摧玉吐出一口气,心魔这东西与人执有关,本就是人道心的一部分。显化的婴相虽然可以打退,却不能连根拔除,否则很容易伤到修士本身。轻则道心残缺,情志麻木,重则神魂崩散,纵然活着,也不过如行尸走肉。
    兰摧玉回身,傅寒灯依旧被绑在那石柱之上,浑身是伤,眼神迷蒙,仿佛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摧玉招手,所有的锁链自动收回,他的身影也缓缓从上方坠了下来。
    兰摧玉飞身过去,轻轻将他接住,慢慢落回地面,道:“我是谁?”
    傅寒灯怔怔看他,睫毛先是很轻地动了一下,才呐呐道:“阿玉……”
    兰摧玉怔住了,他看着傅寒灯的表情,又看了看心魔远去的方向,随后又低头看傅寒灯,道:“你感觉好点了么?”
    奇怪,他已经把傅寒灯给救了,怎么这幻境还没散去?
    “嘿嘿。”耳畔忽然传来喋喋怪笑,心魔悄无声息地凑在兰摧玉耳边,道:“你出现了,他自然更舍不得出去了。”
    “……?”兰摧玉疑惑,道:“可本尊就在外面啊,这里不过只是幻境而已。”
    “那曾经手撕天道的无极天圣。”心魔张了张短短的小手,一脸促狭又邪恶地道:“猜他心中还有什么执念未消?”
    “若猜不到,你便是打碎我一万次,他也出不去这幻境。”
    兰摧玉挑眉,那心魔倏地又远离了一点。
    兰摧玉慢慢道:“给你一个机会,把刚才的话,摆正态度,重新说一遍。”
    “……”那婴相狰狞地瞪着他,却还是慢慢背起小手,咬牙切齿地道:“他心中尚且有执念未消,若你不能消解此执,你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不对。”兰摧玉开口,那婴相忽然像是被什么重重掐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也倏地放了下来,道:“回无极天圣的话,他心中尚有执念未消,若不能消解此执,您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兰摧玉如今的状态,对上外面的一干血肉之躯未必好打,可涉及道则显化之物,在他面前却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终于点了点头,道:“怎么做。”
    “……”心魔看着他,兰摧玉稍稍收回压制,它便立刻拂袖,前方的场景再次转换。
    兰居小院顷刻显化,红绸高悬,喜字成双,檐下灯火通明,堂中案几之上,静静摆着两盏合卺酒。
    连窗棂与门扉,都被细细装点过,像是有人曾在心里,将这一日反复排演过千百遍。
    它神色还算恭敬,眼神里面却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天圣尊者,可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