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谢观澜离开的时候,脸色是阴沉的。
    偃珩离开的时候,神色是困惑的。
    商砺川跟在偃珩身边,看上去人还在,可实际上走的已经有一会儿了。
    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对视,快出浮生苑的时候,谢观澜忽然转脸,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偃珩停下脚步,商砺川感觉自己好像看出了什么,可那毕竟是他从小拜到大的祖师爷,实在是不敢妄言。
    “他是什么意思?”偃珩神色平静,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兰摧玉了。
    小院里,顾清风本想留下帮忙收拾,却被傅寒灯以有傀儡为由,也一起送了出去。
    或许是受叔叔的影响,顾小冉看着傅寒灯的眼神竟然也染上了些许的羡慕,道:“祖宗肯定很喜欢傅叔。”
    顾清风在一旁点头,一边有点与有荣焉,一边又有点隐隐地发酸,谁能想到呢,短短一个多月,傅寒灯竟然在那位祖师眼里,重要到了如此地步。
    傅寒灯也有些忍俊不禁,取出一灵匣的果脯递给她,道:“是么?”
    顾小冉用力点头,道:“祖宗肯定是因为被傅叔照顾的特别好,才会说出那种话的。”
    她腾出手接过傅寒灯递来的小零嘴,又一脸仰慕地道:“不过傅叔人本来就好,我也希望以后能有一个跟傅叔一样好的人对我好。”
    顾清风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忙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胡说什么呢。”
    他把顾小冉撵回了自家院里,尽管知道小孩或许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还是觉得有些话不能乱说。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你若是觉得一个人照顾他有些辛苦,也可以让他来我院里……”
    傅寒灯的笑容收敛了些。
    顾清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简直跟要争宠似的,他耳朵有点红地挠了挠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离得近,可以互相照顾……”
    “我明白。”傅寒灯轻声道:“不过他现在在我这里住得挺好的,应该也不习惯去你那。”
    顾清风急忙点头,想到今日的事,又忍不住为他担心:“这偃尊和谢师祖都来了……这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你说那些大剑派会不会……”
    祖师嫡传的那三派至今没有动静,但他总觉得那边不可能一直如此安静。
    而这大过年的……要找借口上门,实在是太方便了。
    “不碍事。”傅寒灯道:“我会处理好的。”
    顾清风看上去还是很担心的样子,但想到兰摧玉如今这般疼爱傅寒灯,又稍稍把心放了回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对傅寒灯道:“我给他买的乳露,还有卖材料的灵石……你别忘了跟他说。”
    傅寒灯失笑,道:“好。”
    院门被轻轻合上,小院里顿时只剩下木傀儡收拾残局的动静。
    傅寒灯站了一阵,慢慢走回去,便发现兰摧玉还在桌边坐着,又是很没出息地有点醉了。
    他今日拢共就在祝福大家的时候喝了一杯,喝完之后原本还算优雅的进食就变成了全神贯注,谁跟他说话都要缓缓,不过其他人大概早就知道他架子大,竟然都没发现这点异常。
    此刻,木傀儡每收一个盘子,他都要盯着看一下,桌子上十几个碗碟,他的眼睛便来回从桌子上移到对方的手上,又从对方手上再次移回桌面,专心得仿佛一个不留神,人家就会把桌子也一起收走。
    傅寒灯一时忍俊不禁。
    他走过去,轻轻将人从桌前扶起来,兰摧玉动作乖乖的,睫毛却轻轻闪了闪,道:“你的血,不好使。”
    又在怪他的血了。
    傅寒灯揽着他,慢慢朝里面走,道:“睡会儿?”
    兰摧玉点头,又对他说:“别怕。”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明明只剩两步的距离,还是没忍住将人抱了起来。兰摧玉猝不及防,晕乎乎地抓住他的衣角,被这么一晃,竟比刚才更晕了。
    傅寒灯已经轻轻将他放在了床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脑袋,将枕头挪到他的颈下,拇指擦过他耳畔的肌肤,眸色漆黑如墨。
    嗓音低低:“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兰摧玉本来抖着睫毛都要睡了,听到这话又微微掀开眼睛,道:“我能保护你。”
    傅寒灯有些无奈,手指一点点地从他耳畔滑到脸颊,细细摩挲,道:“我说得是,你祝福他们那句。”
    不是刚才那句“别怕”。
    兰摧玉显然已经快把这个给忘了,嗯了半天才道:“因为本尊觉得,遇到你是一件好事。”
    傅寒灯呼吸克制,感觉自己正在被吸引着朝他靠近,道:“有多好?”
    “很好。”
    “很好是多好?”傅寒灯的呼吸几乎要拂到他的脸上:“是每天都想见到我的那种好,还是,可以让我再靠近一点的那种好?”
    兰摧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一直都知道傅寒灯长得很不错,此刻静悄悄地悬在他面前,不知缘何,竟平白带了点蛊惑人的意味。
    兰摧玉借着那点醉意,也慢慢抬手,像他抚摸自己一样,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
    傅寒灯的手指顿了顿。
    兰摧玉的指腹柔软至极,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看上去也是绵绵软软。脸蛋微醺,唇瓣则红红润润,呼吸微启之间,有很淡的酒气融入他的鼻息。
    傅寒灯一时连呼吸都给僵住了。
    兰摧玉的动作远比他更大胆,一边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磨蹭,到了他耳朵旁边,细细蹭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然后,沿着他的下颌线——
    看到他喉结连带着颈部都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顺手便抚了上去,指腹摩挲着对方喉头凸起的弧度,还有些困倦地眨着眼睛,观察傅寒灯的表情。
    傅寒灯屏着呼吸,慢慢缩了缩触碰他的手指。
    兰摧玉先是感觉胜利般笑了一下,眼睛又是很困地用力眨了眨,一边强撑着,一本正经地看他,一边又朝他凑了凑,像说悄悄话一样。
    很小声地说:“可以再靠近一点的那种好。”
    傅寒灯:“……”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给烧穿了。
    匆匆冲去外面洗了把脸,再回来的时候,兰摧玉已经睡着了。
    他忍不住在自己额头敲了一下,正事还没问。
    但兰摧玉睡了,他又不好再将人叫醒,只好看了一下漏刻,又去了灵室里面看照器炉。
    日头西斜,兰摧玉终于醒了醒,傅寒灯立刻便冲了过来,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辞,道:“我们只怕去不了野外了。”
    兰摧玉本来正在拧着身子伸懒腰,胳膊都举到了脑袋上面,听到这话,他脑子还没清醒,就下意识道:“为什么?”
    “……偃尊和谢前辈都不是寻常人,我们若还像原来那样准备,只怕刚出落星城,就会被他们找到。”
    兰摧玉明白了兔子的担忧,不紧不慢地把懒腰抻完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道:“就凭他们?”
    他果然有办法。傅寒灯心中暗喜,面上又轻咳一声,拧眉道:“我身上倒是有遁地符,原本是打算借你对阵法的天然压制,直接从院子里遁地离开,甚至也不用过界门阵……虽说不知偃尊如何,可谢前辈的追踪之术,怕是世上无人能及?”
    “你不必担心。”兰摧玉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起身,脑袋还乱糟糟的,人已经开始活络起来,从他灵府里把小舟召出来,又取出了一把小匕首,直接在上面刻了个古里古气的符,引灵激发之后,小舟整个阵法倏地一闪。
    他将匕首丢回傅寒灯手里,道:“如此,他便无法追踪我们,我看你身上还有一些布阵用的三角旗,到了地方之后,本尊再布一个敛息阵,即便他真身路过,只要不有意细查,也不可能发现。”
    傅寒灯彻底放下心,又朝天边已经沉下去的夕阳看了一眼,道:“快要吃晚饭了,我包了些饺子,你要不要尝尝看?”
    饺子?
    兰摧玉跟着他去厨房,看着上面被捏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大饺子们,神色带着几分好奇。
    有傀儡生火,傅寒灯很快挨个下了进去,道:“吃完饺子,我们就离开落星城。”
    “你有去处了?”
    “对。”傅寒灯道:“之前我筑基的时候,曾经在断石岭深处发现过一口灵泉,地方不大,但应该足够结婴。”
    “断石岭?”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傅寒灯又笑了下,道:“是一片废弃的矿场,底下的灵石都被采空了,应该很多年没人往那边去了。”
    “当年从太阿被遣散之后,我本来是准备去散修盟的,听说他们收人不认灵根,只要达到炼气都可以在册登记,我是去那途中遭遇意外,滚进去才发现的那地方。”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傅寒灯一边用勺子推着锅里的饺子,一边接着道:“后来就干脆在那里筑基了,出来的时候,我还用碎石掩住了洞口,加了一道阵法,几年前路过又补了一道,所以不出意外,那口灵泉应该还在。”
    “跟采血焰果一样的意外?”
    傅寒灯点头,道:“所以啊,我运气真的很好的。”
    白嫩嫩的饺子很快被盛了出来。中午吃过大餐,傅寒灯只是简单调了个蘸料,准备了一碗饺子汤,看着他吃。
    兰摧玉戳着饺子,吹了吹,咬了半口,便又点头,道:“好吃。”
    傅寒灯心中满足,伸手给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道:“那我去收拾一下?”
    “好。”
    兰摧玉对过年其实没太多概念,今天大家刚一起吃了饭,傅寒灯便说着要离开,所以他就默认这年应该是过完了。
    他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觉得自己对这兔子真好,他说想回来过年,自己就帮他达成了心愿。
    以后夺舍,傅寒灯肯定会对他感激涕零。
    傅寒灯已经来到了灶台,确认了里面的火全部熄灭,又把案板、瓷碗、蘸料盏一一收好,甚至将扯乱的柴也重新归置整齐。
    墙上挂着的几袋菜籽本来是准备春日种的,如今也只能收起来,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外面的雪还没化,院子里的那一大一小两树梅,是他租下院子的时候种下的,满打满算,竟然也养了近二十年,虽然中途出去结丹晾了一阵,可拢共在这院里呆的时间,细算下来,也有七八年了。
    他屈指弹了一下屋堂门口挂着的木风铎。
    原本是想着风来的时候听个响,可一到冬日风刮得实在太勤,竟然反而觉得这东西吵得人难受,故而不久之前,他才在上面下了个禁制,让它不再乱响。
    这会儿笃笃铛铛地响起来,兰摧玉偏头来看,才第一次发现自家还有这东西。
    傅寒灯已经重新走了回来,取出了一个小木箱,开始收拾。
    窗前矮桌上的杯盏,堆叠的空符纸、雕了一半的木头,常用的小刀,还没喝完的茶叶……一样一样地放进去,竟也装出了几分像样的家当。
    兰摧玉喝着饺子汤,看着他莫名有些寂寥的身影,道:“你若是舍不得,也可以在这里结婴,本尊帮你护法。”
    “……没有。”傅寒灯压了压心中的情绪,道:“只是……”
    他顿了顿,道:“要是我能有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房子就好了。”
    这些琐碎的东西,每次收拾起来,实在太过麻烦。
    兰摧玉左右看了看这屋子,道:“这是在地上建的屋子,不能打须弥法印。”
    傅寒灯朝他看去,兰摧玉接着道:“伏霜木是可以做须弥屋的,只是木性略散,最多也就只能做出你那汤泉小景的大小……而且无法连接阵脉,成不了院落。”
    “若想做得跟这院子一般大……嗯,我知道有一种,一种叫,空,空……”
    “空桑玄檀。”傅寒灯道:“而且最好是万年以上的老料,木性稳,弹性也够,真要想做得大些,连宫殿都能拓出来。”
    兰摧玉点头。
    傅寒灯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口感慨,压根没想过真能得到:“那就是古神级别的秘境才会有的东西了,真真正正的神木,可遇不可求……不过我东西也不多,用不了那么大。”
    他接着提起很现实的问题:“我想留一笔钱给顾兄,若不能及时回来,可以让他帮忙续租院子,你觉得怎么样?”
    兰摧玉放下筷子,道:“你这院子是租的?”
    “…这院子起租三十年呢,跟买也没什么区别吧?”
    兰摧玉皱了皱眉,三十年,那不是一眨眼的事儿么?
    “罢了。”兰摧玉道:“若日后能遇到空桑玄檀,本尊取来给你做个大宫殿。”
    祖宗又在画饼了。傅寒灯倒是吃的心甘情愿,道:“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灵室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动静,傅寒灯想起照器炉,这才过去将门打开,这家伙肚子里还在炼着器,竟好像担心自己要被抛下一样,匆匆走了出来。
    “……”傅寒灯敲了一下它的肚子,道:“好了吗?”
    照器炉急得左右掂了掂脚。
    兰摧玉便和傅寒灯一起等了一阵。普通炉子要炼器的话,自然是没有这么快的,甚至照器炉估计往日也没那么快,但他们只是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它竟就“噗”地吐出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甲胄。
    然后它也不管兰摧玉和傅寒灯要不要,直接弹跳了几下,先一步进入了小舟,再次缩成了巴掌大小。
    傅寒灯:“……”
    兰摧玉也有些意外:“竟然出了这么多?”
    “嗯……”傅寒灯把东西捡起来,道:“而且全是地阶上品。”
    难怪它是遗匠盟的镇派之宝,傅寒灯这次也是着急,想着材料也够,索性一次全投进去,哪怕能出一个地阶,也不枉他们跑螭巢一趟……可居然出了三个,还全是上品。
    他朝小舟看去,小炉子站得乖乖巧巧,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立了多么惊人的功劳。
    傅寒灯缓缓吐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兰摧玉身上,缓缓道:“我真是捡到宝了。”
    他这次是真有实感了。
    兰摧玉偏头,跟小炉子如出一辙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咻——砰!”
    在他背后,暗下来的天空上忽然绽开了一道璀璨的烟火,倏地将整个天穹都照得亮了一瞬。
    兰摧玉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傅寒灯也缓缓走到了他身边。
    第一朵焰火炸开之后,各色烟花便此起彼伏地铺满了夜空。旧岁将尽,新岁的喧嚣,也在这一刻真正漫了上来。
    满城都在过年。
    傅寒灯却在这样的热闹里,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烟火将两人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兰摧玉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衣袍掠过舟沿,两人一前一后地迈了进去。
    旧岁的最后一阵风拂过院角,梅枝上冻住的红梅轻轻摇曳,悬在檐下的木风铎也“笃笃铛铛”、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小院里的灯还亮着,院内却已经再无人气。
    翌日一早,顾清风打开院门,才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上了禁制的包裹,上方只余下一封手书,和两件甲胄。
    还有留给他的,请他帮忙续租小院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