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历泽自然不会真的来跟她约档期,聊这些有的没的私事。
    两人就这么跟普通上下级一样,公事公办的相处着,他一个大老板,跟自己这么个小员工,见面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那天回去以后,陆雨眠仔细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心理,她一贯是一个,分手很果断、事后不纠缠的人,那她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秦历泽,又是出于什么心理?
    是不甘心被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晾了两年?
    还是不服气被他这么冷处理地分了手?所以她才故意强调自己没有男朋友?
    或者说……自己其实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翻篇?
    陆雨眠也闹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好像也没有很想见他,但也没有不想见他。
    可一旦到了私下相处的空间,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对他甩脸子。
    这算什么?不像是喜欢,难道是讨厌?
    她讨厌他吗?
    陆雨眠给不出自己答案。
    ……
    几天以后,作为被收购方的大股东,丰盛能源的李总特意在一栋老洋房私人会所里设晚宴,美其名曰与Ramp;G的一众高管们“拉近距离”。
    陆雨眠作为技术核心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对方打得什么主意,她心里一清二楚,不外乎收购已成定局,李总想在新的权力和资本架构里,给自己多谋些福利、多留条退路。
    饭局从晚上七点一直吃到九点半,酒过三巡,场面上的客套话说了一轮又一轮。
    末了,李总一拍大腿,热络地张罗着众人移步三楼KTV包厢,美其名曰要让远道而来的诸位高管们感受一下国内的“夜生活”。
    陆雨眠跟人事主管Amanda一起坐在角落里,原本这种局招待的对象就不是他们这些女同胞,她们颇有自知之明的,不掺合进那群男高管们的应酬游戏中。
    包厢里灯光昏暗,巨大的液晶屏上正放着MV,有人切了歌,前奏响起,音响里响起了梁静茹的《崇拜》。
    有位女同事拿着麦克风喊话:“这一首谁的歌?谁点的?”
    Amanda喜滋滋地站起来,挥着手说:“我的我的!”
    陆雨眠颇微妙地看了她一眼,Amanda这个破锣嗓子,居然要挑战这种高音苦情歌吗?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很给面子地跟着大家一起鼓了鼓掌。
    果然,Amanda刚唱到第三句,就破音了!
    李总大概酒喝多了,听到这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当即大声道:“哎呀,Amanda你这个嗓子不行,来来来,Natania快来救个场!咱们陆总唱歌那可是专业级别的!”
    陆雨眠突然被点了名,赶紧摆手示意不用,人家Amanda点的歌,她陆雨眠上去出风头,算是怎么回事。
    奈何见她推辞,李总迈开步子走过来,亲自将话筒塞进了她的手里,Amanda也自知能力有限,赶紧示意她帮忙救个场。
    做到了这份上,就不好再推辞了,陆雨眠只好顺着伴奏的调子唱了起来。
    她一开口,嗓音干净而清透,原本噪杂的包厢里安静了几分。
    李总似乎真的很爱热闹,仿佛还嫌这场面不够热络似的,推着陆雨眠的肩膀就往包厢正中间的C位上带:“陆总坐这儿,咱们的技术大功臣,必须坐中间!”
    然而,这个所谓的C位,原本坐着的正是大老板秦历泽。
    眼见李总不由分说地拉了陆雨眠过来,秦历泽眉头微蹙,赶紧侧过身往一边让了让。
    可位置本就狭窄,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些。
    陆雨眠被强推着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他扶了一把,陆雨眠在他肩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堪堪擦着他的身体坐下,没有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于是,秦历泽的一张脸上,神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
    陆雨眠简直尴尬死了,那里沙发的位置本就不宽裕,根本坐不下一个人,她硬挤在中间,身体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既不能碰到右边的同事,更不能碰到左边的秦历泽,只好蹭着沙发的一点边缘坐着,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些唱完这首歌,抓紧跑人。
    屏幕上的歌词在飞速滚动,陆雨眠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稳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麦克风上。
    秦历泽就坐在她身侧,靠的那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冷香,甚至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
    然而他却一眼都没看她,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前方虚无的空气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雨眠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这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样,忽然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快。
    当屏幕上跳出那句熟悉的歌词,她随着伴奏唱到““我还以为我们能,不同于别人”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使然,她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哽了一下。
    那个原本该完美划过的音节,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颤抖,倒像是唱的太投入,而产生的哭腔。
    包厢里灯光太暗,看不清众人的表情,其他人只当她是被歌词所感染,纷纷为她鼓起了掌。
    只有陆雨眠自己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简直字字锥心,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忽然就有些唱不下去了。
    “你的姿态,你的青睐,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当口,音响里忽然响起了一道清亮的男声,陆雨眠循声望去。
    只见顾然接过了Amanda手中的另一个麦克风,神色自然地接住了她哽住唱不下去的后半段,结结实实给她救了个场。
    见顾然英雄救美般地开了嗓,众人纷纷跟着起哄,大呼小叫地推搡着,将他一路推到了中间的C位。
    陆雨眠狠狠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索性改了唱腔,配合着顾然把一首苦情歌唱得带着几分欢快。
    中间的位置是再坐不下另外的人了,陆雨眠刚想站起来,想着索性跟顾然一起站着唱完下半场。
    然而还没等她动作,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秦历泽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嘴上挂着非常得体的微笑,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顾然坐在他刚刚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拉开了包厢门,抬步走了出去。
    甚至连这首歌的后半段,都没有听完。
    一曲唱罢,包厢里掌声雷动,李总更是带头连连叫好。
    陆雨眠忙把麦克风交给下一位接棒的人,赶紧离开C位这个是非之地。
    她又重新走回角落里,嗔怪地说了Amanda一句:“你说你唱不上去,点这么高音的歌干什么?”
    Amanda心虚地双手合十,做出一副非常感激她的样子:“谢谢Natania救场,谢谢Jeremy救场!要不然我今天真丢脸丢大发了。”
    陆雨眠摆摆手,表示没事,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顾然,压低声音说:“师哥,你说你一个快要结婚的人,还这么乐于助人,嫂子不吃醋啊。”
    顾然无语,这个陆雨眠,真是不识好人心,也不想想他刚才是在帮谁解围呢……
    他翻了个白眼,呵呵冷笑一声,低声回怼:“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不讲道理。”
    陆雨眠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不得不说,你这个人当朋友的时候,还是很能给人安全感的。”
    他俩坐着咬耳朵,说话声音很低,坐在附近的Amanda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一直知道陆雨眠跟顾然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师兄妹,平日里在公司就走的近,怎么今晚看着……还有点暧昧呢……
    她前段时间收到了顾然结婚的请帖,婚期就在两周后,眼看着婚期将近,该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要生变吧?
    Amanda八卦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巡视了一圈,到底还是顾及着分寸,压下了心中的好奇,没有多嘴去问。
    到了将近十一点,上半场纯洁的唱歌局终于进入尾声。
    包厢大门被推开,会所经理带着一串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们鱼贯而入,包厢里气氛瞬间变了味。
    陆雨眠和几位女同事对视一眼,大家都十分识相,知道接下来的“下半场”,这帮喝了酒的领导和老总们,要玩些花的了。
    不参与下半场的人,此时就要瞅准时机离开。
    陆雨眠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一边拿起包,一边借口爸妈来电话催着早回家,在众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中,退出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包厢。
    她本想在门口等一下顾然,他今天喝了不老少酒,她可以顺路捎他一程。
    结果人还没等到,她妈妈电话真的打来了。
    会所走廊里音乐很吵,她有些听不清手机里的声音。
    于是她快走几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来到了会所的顶层露台上。
    江城早春的风微凉,吹散了她身上那股闷了一整晚的酒味和烟味,整个人身上的郁气也跟着散了不少。
    陆雨眠一手撑着石砖栏杆,一手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你上次给我买的几瓶面霜,都是什么功效啊?上面都是英文我看不懂,哪一瓶是晚上用的?”
    她静静听着,耐心地解释道:“妈,这样吧,你把几个瓶子一起拍个照发给我好吧?”
    “行,你还没回家吗?”
    “嗯,酒局刚散,这就准备回去了。”
    “在外面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
    刚挂断电话,陆雨眠垂着头,看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的视线无意扫过天台的另一边,手中的动作突然僵住。
    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围栏边,早就已经站了一个人。
    秦历泽正靠着栏杆,他没穿外套,春夜的冷风吹在他单薄的衬衫上,卷起衬衫的衣领。
    他的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