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生气了”
    十月的伦敦。
    气温比九月又降了几度。
    舒棠裹紧了那件在二手店淘来的羊毛大衣。
    快步走在通往舞团的街道上。
    天空灰蒙蒙的。
    偶尔飘下几丝细雨, 打湿了她的发梢。
    街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
    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
    踩上去沙沙作响。
    来伦敦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她习惯这里的阴雨天气。
    习惯每天坐地铁往返于公寓和舞团之间。
    一个人吃饭睡觉。
    短到她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个人。
    和那些事。
    舒棠深吸一口气。
    推开舞团的玻璃门。
    “morning, shu!”
    前台的金发姑娘冲她挥了挥手,“今天有公开课, 别忘了!”
    舒棠点点头:“谢谢, 我记得。”
    公开课每个月一次, 舞团对外开放的课程,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参加。
    来上课的有专业的舞者。
    也有业余爱好者。
    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舒棠不太喜欢公开课。
    人太多, 太乱, 而且总有一些不跳舞反而搭讪的人。
    舒棠想起利廉,叹了口气。
    走进更衣室。
    利廉是在一个月前的那次公开课上认识的。
    那天舒棠正在给几个新学员示范动作。
    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棕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
    长得很好看, 笑起来有些羞涩。
    下课后。
    他走过来。
    “你好, ”
    他的英语带着一点伦敦口音,“我叫利廉。你跳得真好。”
    舒棠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你是中国人?”
    “是的。”
    “我叫利廉,是ucl的学生,学建筑的。”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舒棠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 我不太方便。”
    利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没有多纠缠。
    他笑了笑,说:“那好吧。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舒棠点点头。
    转身离开。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利廉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几周, 他几乎每周都会出现在公开课上。
    有时候是来上课。
    有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
    每次看到舒棠,都会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偶尔会过来搭几句话。
    舒棠拒绝过他很多次。
    但她发现, 这个男孩有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执着。
    他不纠缠,不逼迫,只是默默地出现。
    偶尔说几句话, 之后安静地离开。
    并不会对自己产生困扰。
    舞团的同事们开始起哄。
    “shu,那个帅哥又来了!”
    “他每周都来,肯定是为了你!”
    “你就给他个机会嘛,他人看起来挺好的。”
    舒棠摇摇头。
    笑着岔开话题。
    她不是没有感觉。
    利廉确实很好。
    阳光真诚。
    和她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
    但她不能。
    她的心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她拼命想忘记。
    却始终忘不掉的人。
    -
    周六晚上,舞团的一个同事过生日,组织了一场聚会。
    舒棠本来不想去,但同事热情邀请,说大家都去,就缺她了。
    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也是胡思乱想。
    不如出去透透气。
    聚会在伦敦东区一家小酒吧里举行。
    舒棠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有舞团的同事,也有一些生面孔。
    “shu!这边!”
    lily朝她挥手。
    舒棠走过去,在lily旁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
    lily递给她一杯酒,“来来来,先喝一杯。”
    舒棠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很淡,是那种适合女生的果酒,喝起来没什么感觉。
    “怎么样?”
    lily凑过来,压低声音,“看到那边没有?”
    舒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利廉站在吧台旁边,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温和。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舒棠连忙移开视线。
    “他今天怎么也在?”
    她问。
    lily耸耸肩:“他经常来这家酒吧。刚才碰到他,就叫他一起了。怎么,你介意?”
    舒棠摇摇头:“不介意。”
    她确实不介意。
    利廉是她的朋友,仅此而已。
    聚会进行得很热闹。
    大家喝酒聊天玩游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舒棠被拉着玩了几轮游戏,不知不觉喝了两杯酒。
    两杯酒下肚,她的脸颊有些发烫,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
    她本来就不太能喝酒,这两杯下去,已经有些上头了。
    “shu,再来一杯!”
    同事又递给她一杯。
    舒棠摆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喝了。”
    “哎呀,就一杯!”
    “真的不行,我真不行。”
    “我来替她喝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棠转过头,利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接过那杯酒,冲同事笑了笑,然后一饮而尽。
    同事愣了愣。
    随即挤眉弄眼地看着舒棠。
    “哟,shu,有人英雄救美呢!”
    舒棠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利廉放下杯子,低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他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舒棠点点头:“还好,就是有点晕。”
    “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时间也不早了。”
    舒棠下意识想拒绝,但看了看时间,确实快十一点了。
    她一个人回去,万一路上出什么事。
    “好。”
    她点了点头,“谢谢。”
    —
    走出酒吧,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舒棠打了个哆嗦,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利廉走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
    “冷吗?”
    他问。
    “还好。”
    利廉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舒棠愣了一下。
    想拒绝,他已经退开一步。
    “穿着吧,”
    他说,“你都在发抖了。”
    舒棠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利廉是个好人。
    真的很好。
    但她不适合他。
    “利廉,”
    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
    他打断她的话,笑了笑,格外温柔,“你有你的原因,我不会问。但作为朋友,送朋友回家,总是可以的吧?”
    舒棠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
    “谢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舒棠,”
    利廉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而不是“shu”。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舒棠看着他:“什么?”
    利廉停下脚步,转过身。
    认真地看着她。
    “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舒棠愣住了。
    利廉看着她。
    目光温和又真诚。
    “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
    他说,“你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不是看我,是看一个我看不到的人。”
    舒棠没有说话。
    利廉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值得吗?”
    值得吗?
    舒棠想起沈津年。
    脑海里回荡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忘不掉他。
    但也明白,她和沈津年不可能了。
    她也想要自由。
    “利廉,”
    她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利廉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
    “走吧,”
    他说,“我送你回去。”
    —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
    舒棠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远处,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显眼。
    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还是国内牌照。
    京a88开头。
    舒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那个车牌。
    她太熟悉了。
    那是沈津年的车。
    他在这里?
    舒棠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舒棠?”
    利廉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舒棠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那辆车。
    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车牌。
    不可能。
    不可能的。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她换了号码,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他不可能找到她。
    不可能。
    可那辆车确实是沈津年的。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和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津年。
    舒棠的腿彻底软了。
    如果不是利廉扶着,她可能已经坐在地上了。
    他就那样站在车旁,目光越过夜色,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身边那个扶着她的男孩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舒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得像冰。
    利廉也看到了那个人。
    他皱起眉头,低头问舒棠:
    “你认识他?”
    舒棠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认识他。
    她这辈子,都不会不认识他。
    沈津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山。
    他注视着他们。
    舒棠的手都在发抖。
    她想逃。
    她想转身就跑,跑回公寓,跑回那个狭小的房间里,把门锁上,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利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松开扶着舒棠的手,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面前。
    那个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
    远处的沈津年,眼睛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舒棠捕捉到了。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
    每一个眼神。
    他生气了。
    他一定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