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以前的事了。”
    易声的脚步微顿,脑海里也浮现那年的事。
    搬箱子不小心伤了腰,但是着急装货,不做完拿不到工钱。
    她硬挺着搬完了货,除了工钱,多得了三块不太齐整的糕点。
    回去的路上,她一步一个脚印,腰疼的她都忘记了冷。
    易声扯了扯嘴角,脚下略微轻快了些。
    许多事,不刻意去想,她都快忘了。
    易声轻声问,“困不困?”
    钟俞摇了摇头,她这几天困的时候反而少了。
    她觉得是好事,能多陪陪易声。
    两人慢慢悠悠晃到了那个小山坳,草丛深深。
    已经要到夏末了。
    钟俞靠在易声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易声的手指,半晌,轻声开口。
    “易声,等我走了,你去京城吧。”
    易声垂眸盯着钟俞,没有接话。
    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可也知道,迟早会有那一天。
    她从来不敢想,真到了那一天,她会怎么样?
    钟俞见易声不吭声,扭头去看她,努力睁眼也看不清易声的表情。
    她遗憾的扭回头,苦笑着紧了紧手掌。
    她真的再也看不见易声了。
    人在眼前,却隔着万层细纱。
    易声捏着钟俞的手,轻轻搓了搓,拉着她的手掌抚上脸颊。
    “看不清,就摸摸,一样的。”
    一样吗?
    不一样。
    钟俞撇撇嘴,手指在易声脸颊捏了一下。
    易声眉眼噙着笑,握着钟俞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我最近是不是胖了些?”
    钟俞闻言嘴角也带出笑,轻轻点了点头。
    易声有那么多人关心照顾。
    她很放心。
    两人在坐了很久,钟俞困了,还是撑着。
    易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睡觉。
    老板娘寻过来的时候,钟俞窝在易声怀里,睡得很沉。
    老板娘眼神示意,易声担忧的点了点头。
    老板娘叹气坐下了,“也不知道喝那些苦药有没有用?”
    如果没用,也就不要吃这个苦了。
    易声出神的盯着眼前一朵缺了几片花瓣的小花出神。
    她也怀疑过,可万一呢。
    两人都没再说话,被走进的脚步声拉回思绪。
    周女士见两人看过来的眼神,尴尬的垂下眼眸。
    陈茵不让她跟着来,她不放心,还是跟着来了。
    见钟俞睡着,心里不由的叹气。
    易声收回视线,盯着怀里的人,见她蹙着眉,赶紧给她换了换姿势。
    “要不回吧,床上软和一点。”
    易声点点头,抱着钟俞起身,老板娘赶忙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来。
    日子慢悠悠过着,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钟俞的身体一日不一日,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要睁眼就摸索着找易声。
    直到易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熟悉的触感,她才放心的闭上眼缓缓。
    睡着的时候,没那么难受,只要醒来,心口憋闷的痛感清晰的让她不想醒着。
    她放不下易声,舍不得她,只要醒来,忍着难受,紧紧握着易声的手。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即轻又缓。
    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脑海里寻找词句。
    易声耐心的等着她说完,跟着附和几句。
    周女士一直陪在门口,钟俞睡着了她才进来瞧几眼。
    其他人都看着叹气,也不敢靠近。
    这天,天刚亮,钟俞醒了。
    易声察觉到,侧身瞧过去,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的扯唇浅笑。
    “易声……”
    一声低唤,裹着爱意,沁着柔情。
    易声嘴角的笑更明显了。
    “哎……”
    她应得响亮。
    钟俞紧紧的盯着易声,她好像能看清楚了,嘴角的笑一点点加深。
    两人静静的躺着,盯着对方,谁也没再说话。
    喵呜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钟俞脸上的一点红润逐渐褪去,灰白紧跟着层层浮上来。
    易声清晰的看着钟俞眼底的光一点点散去,最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她的视线被水雾遮盖,眼前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早饭时间,钱贝贝左右等不到易声出来,不放心的敲了敲门。
    “姐,起床了吗?”
    屋里没动静,钱贝贝和院子里的钱老太太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顿时不好看。
    钱贝贝又敲门,“姐姐,我进来了。”
    屋里已经没动静,钱贝贝顾不上其他的,大力推开了门。
    易声抱着钟俞,整个人蜷缩着,抖得不成样子。
    钱贝贝慌了,快步到跟前,手掌附上易声的额头。
    滚烫,烫的她心头发颤。
    “奶奶,给司机打电话,找陈老,快。”
    钱贝贝一边扭头给钱老太太喊话,一遍拉着易声要起身。
    她没拉的动。
    易声紧紧的抱着钟俞。
    手指碰触的钟俞的身体,钱贝贝手指一缩。
    她的身体怎么这么凉,不像活人的体温。
    想到一种可能,钱贝贝大着胆子把手指放在钟俞鼻下,没有察觉到任何温度。
    钱贝贝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上凑过来的钱老太太。
    钱老太太一把扶住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声儿怎么了?”
    桥老太太还没看清易声,察觉到钱贝贝颤抖的手指,心下一惊。
    她挪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易声,又摸了摸钟俞,长长的叹气。
    这个可怜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罪,还是走了。
    她垂眸瞧易声,易声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关,人已经不清醒了。
    陈老来的很快,扎了几针,硬生生把易声和钟俞分开了。
    周女士哭喊着扑倒钟俞身上,其他人都在抹眼泪。
    钟俞被抬出去的时候,易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扑倒钟俞身边,一把将人夺了过来,死死抱在怀里。
    老板娘见她这样,擦了擦眼,拍着易声的肩膀。
    “易声,小鱼儿她走了,让她入土为安吧,你记得她说过的地方吗?就在后山……”
    易声摇头,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几针下去,易声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易声安静的坐起身,习惯性的扭头瞧了一眼身侧。
    没人。
    她伸手摸了摸,似乎是在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
    老板娘从屋外进来,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醒了,饿了吧,我煮了粥,起来吃点。”
    “她在哪儿?”
    易声没有回头,一句话平静的就像是问现在几点了。
    老板娘手里的动作顿住,眼睫微垂,默了默回话。
    “殡仪馆,等你送她。”
    易声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床单,死死捏在手里。
    抓着宿命,抓着不甘。
    手掌缓缓松开,她什么都抓不住啊。
    冰棺内,钟俞被精心打扮过,被病魔熬得塌陷的双颊再也回不去了。
    易声双手伏在冰棺边缘,盯着钟俞,想起了第一次相遇。
    想起她们相互依偎的每一次。
    处理钟俞后事的几天,易声安安静静的,像是喘气的躯壳,任人摆布。
    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眼底的死气沉沉。
    周围的人都小心翼翼的盯着她,担心她做什么傻事。
    小山坳里,一个小小的土包。
    表层的新土预示着它的新生,也预示着某人的永存。
    钱贝贝盯着易声直挺挺的后背,嘴唇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女士半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钟老太太抹着泪垂下头,钟意眼圈红红的,一声不吭。
    老板娘看着易声,忍不住叹气。
    这一天迟早回来,大家心照不宣,都在静静的等。
    真的来了,却不是放下,是心头沉甸甸的负荷。
    周女士又哭晕过去,被钟家人架着离开了。
    老板娘拍了拍易声的肩膀,“易声,回去吧,忙到现在,你连一口水都没喝,别熬坏身体,让两位老太太担心。”
    最后一句话,易声盯着墓碑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嗓子干的挤不出一个字。
    她努力缓了缓,嘶哑的嗓音像是寿命即将走向终点的破旧风箱。
    “我,还想待会儿。”
    钱贝贝往前一步想说什么,老板娘拦住了她。
    “好,一会儿,姐让贝贝来接你。”
    易声轻轻点头,老板娘拉着钱贝贝一步三回头的往山下走。
    易声缓缓蹲下身,手指轻轻抚上墓碑上的照片。
    这是她在手机相册里选了选才确定的,钟俞微微弯着脑袋,眉眼弯弯,笑意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