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觉得自己可幸运了。难得来京都一趟,竟然刚好碰上了狐狸娶亲的祭典。
    五个人从岚山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原本只是想去附近找个地方吃晚饭,途经一座不知名的小神社时,却发现参道两侧早早点亮了石灯笼。暖黄色的火光沿着山路向上铺开,摊贩在鸟居外支起矮棚,售卖绘着朱纹的狐狸面具、狐火灯笼与装在小碗里的甜酒。
    远处隐约传来太鼓与篠笛的声音,穿白无垢的“新娘”撑着红伞站在人群尽头,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表情的白色狐面。
    “真的是狐狸娶亲!”叶子拉住莲的衣袖,玩了一整天的疲倦顿时一扫而空,“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
    “嗯。”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幸运。”
    他说话时依旧温柔,唇边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一路从岚山回来,他替叶子整理披肩,替她拿着换下来的木屐,还在她问起自己是不是不舒服时说只是有些晕船。
    他只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叶子果然没有察觉。
    不知何时,美绪与沉悠早已兴冲冲地挤进人群,隼人也被她们使唤去帮忙买甜酒。叶子停在售卖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张白底红纹的狐面,忽然想起年初五个人在王子神社跨年的那一晚。
    那时他们也戴过狐狸面具。
    除夕的夜风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不断凝在面具内侧,自己没戴多久就挂在了身上。莲倒是规规矩矩地戴了一路,直到新年的钟声响起,才把面具掀起来,对叶子笑着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和年初那张很像。”莲忽然说。
    叶子回过神,才发现他也走到了摊位前。莲从挂满狐面的木架上取下一张黑色面具。他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径直将零钱放进托盘,低下头,亲手把细绳系在了脑后。
    黑色狐面落下来,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他隔着狭长的眼孔看向叶子。
    “很适合你。”叶子说完,又觉得这句话莫名有些熟悉,“不过你不会嫌面具里面闷吗?”
    “不会,想和你戴一样的。”
    莲又替她买下那张白色狐面,递到她手里。叶子也将面具戴好,两个人并排站在灯笼下,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从迎亲队伍里走散的一对狐狸。
    就像当初一样,她又做了一次他的狐狸新娘。
    摊位后的老妇人打量他们片刻,用带着京都口音的日语笑道:“年轻人只觉得狐面漂亮,却鲜少有人知道背后的故事。”
    叶子好奇地转过身:“请问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一带从前传过一个故事。”老妇人拿起一张尚未描色的白狐面,用袖口缓慢擦拭,“山脚下有个姑娘,被住在深山里的狐狸看中。狐家送来彩礼,又派了长长的迎亲队伍接她。人人都说她有福气,嫁进山里以后,再也不必受人间的贫苦。出嫁那天,她穿上白无垢,走到第一道鸟居前,狐家的人便替她戴上了面具。”
    “然后呢?他们结婚了吗?”
    “然后,她就不能回头了。”
    老妇人将面具举到灯下。空白的狐脸被火光照得雪白,那张面上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跨过第一道鸟居,她原来的姓氏便留在了家中;跨过第二道,父母再叫她的小名,她也不能回答。等走过最后一道鸟居,她便不再是山脚下的姑娘,只是狐家的新娘。面具戴在脸上,并不是为了把她变成狐狸,而是要先让她失去作为人的脸。”
    叶子怔了怔,周围嘈杂的人声,突然寂静下来。
    “人的脸会哭,会笑,也会让旁人知道她愿不愿意。狐面却永远只有同一种表情。等她戴得久了,别人便不再问她在想什么,只要她继续跟着队伍往山里走就好。她原来的名字、声音和模样都被留在鸟居外面,最后连她自己也忘记,面具下面原本是什么样子。”
    不远处传来三声太鼓,迎亲的队伍即将出发。戴着狐面的随从提起灯笼,穿白无垢的新娘也被簇拥着走向参道。
    老妇人把那张空白狐面放回原处,轻轻叹息:“所以狐狸娶亲,从狐狸家看来是迎娶,从姑娘家看来,却是一场送别。所谓嫁入,并不只是多了一个归处,也是从原来的世界里被除去了姓名。婚礼办得越热闹,便越没有人听见她面具下面的声音。”
    叶子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莲。
    黑色狐面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剩下一双深色的眼睛藏在狭窄的孔洞之后。
    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发过脾气了,即使她做了让他伤心的事。
    她说要去神户念书,他便说会去看她。她答应和隼人来京都,他也跟着一起。她就算心不在焉,他也没关系。她一次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别人,他仍旧在家替她做饭,照顾年糕,在她回头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见的人。
    只要她不离开,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愿意退让。那些嫉妒、不甘和委屈被他一层层藏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她最熟悉、也最容易心软的温柔面孔。
    年初跨年时,他戴着狐面是为了应景。钟声一响,便能随手摘下来,笑着对她说新年快乐。
    这一次,他却主动买下面具,亲手戴在了自己脸上。
    叶子忽然抬起手,解开了莲脑后的细绳。
    狐面被取下来时,莲明显愣了一瞬。灯笼的光落到他脸上,照出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阴郁。可那点真实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他很快便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怎么了?”莲问。
    “辛苦你了。”
    莲觉得意外,不知要如何回应。
    “你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她握着那张仍然温热的狐面,指腹缓慢摩挲过眼尾的金色纹路,“不高兴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用什么都说好,也不用一直顺着我。”
    莲看了她许久:“如果我不顺着你,你就会留下来吗?”
    这时,迎亲队伍已经在太鼓声中缓慢向前。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们提着灯笼穿过参道,白无垢的新娘被簇拥在正中间,宽大的衣摆扫过石阶,一步一步走向山中的鸟居。
    “队伍要出发了。”莲看着她手里的面具,“不戴着的话,就不能跟他们一起走。”
    叶子低头望着那张狐面。传说摘下面具的人无法进入狐狸的山林,只能留在最后一道鸟居之外,目送狐火渐渐远去。
    “那就别跟着了。”她轻声说。
    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叶子自己的狐面仍旧戴着,赤色流线从眼尾蜿蜒而下,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我再往前走一会儿。”她笑着说。
    莲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回答。
    他因为她戴上面具,藏住所有可能令她为难的情绪。如今,她又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在他彻底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之前,她将他留在鸟居这一边。
    狐火的队伍从两人之间缓缓经过。提灯的光芒明明灭灭,一张张白色狐面隔开了彼此的视线。叶子被人流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莲却没有动。
    等她越过晃动的灯笼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了面具。
    这一刻,他看起来仍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男人。
    叶子觉得唏嘘,一年之前,狐面仅仅只是祭典里一件有趣的装饰。想戴便戴,觉得闷了也能随手摘下。面具下面的人仍旧是他们自己,等游行结束,五个人还会一起去吃热腾腾的荞麦面,再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叶子跟着走了一段,直到白无垢的新娘跨过山门,身影被层层迭迭的狐狸面具遮住,再也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传说嫁入狐家的姑娘不能回头。她原以为那只是为了增添神秘感的规矩,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回头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只要不曾看见留在鸟居外的人,便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祭典的队伍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开。
    叶子摘下自己的狐面,沿着来路往回走,却没有在原处看见莲。
    她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手水舍旁的回廊下发现了他。
    莲背对着参道站在阴影里,手里仍拿着那张被她摘下来的狐面,拇指缓慢抚过眼尾的金色流云。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叶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先去找他们了。”
    “没有。”莲说,“里面太吵了。”
    狐火的光从远处断断续续地映过来,将他的侧脸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莲,对不起。”叶子看着他满眼的悲伤,胸口像被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我不想听你道歉。”他打断她,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愤怒。
    “你每次都向我道歉,然后因为愧疚对我好一点。照顾我住院,陪我回镰仓,给我买蛋糕,昨晚又抱着我。什么时候开始,你只给我一点点时间。”莲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可那一刻到底有多久?一个晚上?还是仅仅只有从温泉走回和室的几步路?”
    叶子的脸色骤然白了些。
    她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多少。可仅仅是这个问题,已经足够令她无从辩解。
    “你说你不想让我戴着面具。”莲垂眼看向手中的狐面,“可如果我真的把它摘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嫉妒他,也恨他。我不想再看见你和他说话,不想你去找他,更不想让他碰你。只要想到你在他怀里,我就恨不得逼你立刻和他断干净。”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加令人心惊。
    “这就是面具下面的我。自私,偏执,不讲道理。”
    “你真的愿意看吗?”
    叶子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疼痛不断漫延开来:“你可以对我生气的......”
    “但不能要求你离开他,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选我。”莲看着她,终于将那句压抑了一整日的话说了出来。
    “不要再亲他,不要再去找他。京都结束以后,和我一起回东京。等你去神户,我会想办法去看你。隼人受伤的事也好,陪你考试的事也好,到这里就结束。”他的呼吸微微发颤,目光却没有躲闪,“只选我一次,可以吗?”
    远处的篠笛吹出一段悠长的曲调,狐火已经走入山中,只剩下最后几盏灯笼还在鸟居下摇晃。
    叶子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安慰莲。只要像昨晚一样抱住他,说几句好听的话,或许就能让眼前的争执暂时过去。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给他明知道无法兑现的承诺。
    莲等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选你。”她急切地说,“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这就是没有选我。”
    参道另一头传来美绪的声音,似乎正在问他们去了哪里。沉悠与隼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逐渐散去的人群后。
    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嫉妒与愤怒又再次压了下去。他没有再戴上手里的狐面,只将它收进宽大的羽织袖中,随后对叶子露出微笑。
    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吧。”他说,“他们在找我们。”
    叶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说你不想笑就别笑的吗?”
    莲望着逐渐靠近的三个人,唇边的弧度仍旧温和:“但旅行还没有结束,我不想扫大家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