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十七秒,人就没了
    王经理像一滴墨水那样融进门里,消失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得我胸口发疼。
    那块巨大的黑色会议桌上,全息投影还在运作。
    通铺柴房里,十几个新人挤在一起,他们的脸被昏暗的灯光照得明明暗暗,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这些脸,是我们的“客户”。
    是我们的kpi。
    “叮咚。”
    内部通讯的提示音打破了死寂。
    是林静。
    【9526-林静】: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我们几个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又被重新安了回去,一个个僵硬地站起来,挪向那扇门。
    我走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投影。
    那些“客户”里,有一个女孩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
    我的胃搅动起来,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我们回到了那片灰色的格子间海洋。
    和来时不同,现在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头顶的管道里,有东西在跟着我们移动。
    我不敢抬头看。
    我们五个默默地走着,没人说话,连通过内部通讯交流的欲望都没有。
    那种沉默,比任何尖叫都让人窒息。
    终于,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工位。
    我几乎是扑回我的椅子上,整个人都软了。
    就在我坐下的瞬间,整个办公室所有的灯,全都“啪”的一声,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一种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钻进我的耳朵。
    “警报!警报!”
    “检测到违规行为。员工编号7734,上班打卡迟到。迟到时间,十七秒。”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女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我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在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一束惨白的聚光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罩住了一个格子间。
    我们所有人的电脑屏幕,瞬间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正是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格子间。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男人,正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
    他身上的工服和我们一样廉价,脸上全是汗。
    “不……我没有!我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我八点五十九就回到工位了!”他对着空气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你们的系统有问题!我没有迟到!”
    没有人回应他。
    警报声停了。
    那个我们以为已经走了的王经理,凭空出现在那个男人的格子间旁边。
    他脸上还是挂着那种画上去的微笑。
    “7734号员工,”王经理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考勤规定第一条,上班时间,早一秒或晚一秒,均视为迟到。你的打卡记录显示,九点零分十七秒。”
    “十七秒!就他妈十七秒!”男人崩溃了,他指着王经理大吼,“你们这是什么狗屁规定!没有人性的吗?”
    王经理的笑容不变。
    “人性,是成本最高,但产出最低的资源。”他慢条斯理地说,“公司,不需要这种资源。”
    他抬起手,对着那个男人,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那个男人脸上的愤怒和不甘,瞬间凝固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点燃的蜡像,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就是融化。
    皮肤、肌肉、骨骼,都变成了一种黏稠的,黑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西装里流出来,淌在地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眼球在黑红色的液体里慢慢下沉,最后被彻底吞没。
    前后不过三秒钟。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摊蠕动着的,散发着恶臭的污血。
    整个办公室,死一样安静。
    我捂住自己的嘴,胃里的东西再也控制不住,全都涌了上来。
    但我不敢吐,我死死地憋着,因为我看到屏幕上的陈深,也捂着嘴,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阿雅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清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我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只有林静,她还坐得笔直,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好像那摊污血,只是一段失败的代码。
    聚光灯熄灭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胶皮手套的清洁工,推着一辆清洁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走到那摊污血前,动作熟练地拿出拖把和水桶。
    “哗啦。”
    他把拖把浸入水桶,又拧干,开始拖地。
    就像在清理一杯被打翻的咖啡。
    拖把在那摊黑红色的液体上来回擦拭,很快,地面就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洁工把拖把放回水桶,推着车,又消失在了格子间的阴影里。
    王经理,也消失了。
    办公室的灯光恢复了惨白。
    电脑屏幕,也切回了我们的工位界面,那个惨白色的时钟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我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那个人的工号是7733,就在周清砚前面。
    不,现在那个工号,连同那个工位,都从系统里消失了。
    被“优化”了。
    这就是“优化”。
    不是解雇,不是开除。
    是抹除。
    从物理上,从数据上,彻底抹除一个人的存在。
    “叮咚。”
    内部通讯的图标又闪了起来。
    我僵硬地点开。
    【9528-陈深】:……
    他只发来一串省略号。
    我能想象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之前说,“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去干那种事。”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不干活,甚至只是迟到十七秒的下场。
    【9530-阿雅】:我……我们……
    阿雅的打字都在发抖。
    【9529-周清砚】:刚才那个清洁工,你们注意到了吗?他的工作服背后,印着一个标志。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9529-周清砚】:是一个回收的符号。一个循环箭头。
    【9529-周清砚】:王经理说,被优化的员工,会成为更优秀员工的‘资源’。
    周清砚的话,像一把冰锥子,扎进我的脑子里。
    资源……
    那摊被拖走的污血,就是资源?
    我们每天坐在这里,呼吸的空气里,会不会就有这些“资源”?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冲上天灵盖。
    【9528-陈深】:别他妈说了!
    陈深终于爆发了。
    整个聊天频道,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恐惧,不再是遥远的威胁。
    它变成了我们头顶的灯,我们身下的椅子,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它无处不在。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恐惧压垮的时候,林静的消息弹了出来。
    【9526-林静】:周清砚。
    【9529-周清砚】:在。
    【9526-林静】:把《员工手册》里,关于《客户情绪波动初步分析报告》的格式要求,和评分标准,整理出来,发到群里。
    【9529-周清砚】:……好。
    【9526-林静】:陈深,阿雅。
    【9528-陈深】:……
    【9530-阿雅】:我在……
    【9526-林静】:去看系统自带的案例库,熟悉报告的写作风格和核心要点。每个人找三篇高分报告,做分析。
    【9526-林静】:张可。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9527-张可】:嗯。
    【9526-林静】:打开客户资料,把那十六个新人的背景信息,按照威胁等级和情绪稳定度,做初步分类。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好像刚才那场血腥的“优化”根本没发生过。
    好像我们真的只是一群在普通公司里,准备做项目分析的上班族。
    【9528-陈深】:林静,你他妈是疯了吗?!我们刚看到……
    【9526-林静】:我没疯。
    林静打断了他。
    【9526-林静】:我只是不想变成下一滩被拖走的‘资源’。
    【9526-林静】:上班了,各位。开始工作。
    她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头像就暗了下去,应该是去专心做事了。
    我看着屏幕,看着聊天框里那句冷冰冰的“开始工作”。
    我慢慢地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标记着“客户资料”的文件夹。
    十六张照片,十六张脸,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就是刚才我在全息投影里看到的,那些在通铺柴房里,瑟瑟发抖的新人。
    那个抱着膝盖哭泣的女孩,照片上的她,还在笑。
    现在,我不是在看一群受害者。
    我是在看我的工作任务,我的kpi,我能不能活下去的……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