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账本该翻篇了
    我反手把门关上。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
    房间里没开灯。
    窗外是旅舍永恒的昏黄色天空,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上下翻飞。
    我这才看清这个所谓的“静谧套间”。
    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
    一张看起来就很软的床,一套桌椅,墙角有个小冰箱,旁边还有一扇紧闭的门,应该是独立卫浴。
    比柴房那种猪圈,好了不止一万倍。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木头味道,很好闻。
    这地方,终于有点像人住的了。
    “坐。”
    林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更多的光涌了进来,房间一下子亮堂了。
    她把手里那团蠕动的黑线球,随手扔在了桌上。
    那团黑线一接触到桌面,立刻像滩烂泥一样瘫开,然后又慢慢收缩,变回了那个木偶的形状,只是小了无数倍,像个手办。
    墨千秋。
    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死透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脑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捂着头,闷哼了一声。
    “还没适应?”林静回头看我。
    “这他妈怎么适应?”我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脑子里现在至少住了一百个冤魂,比柴房还挤。”
    “那就把它们当成租客。”林静说,“收租。”
    “我上哪收租去?”
    “情报就是租金。”她走到桌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趴着的木偶,“就像我现在这样。”
    那个迷你墨千秋被她一戳,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眼窝里那两点熄灭的红光,又微弱地亮了起来。
    “活……活的?”我有点惊讶。
    “暂时。”林静收回手,“一个存储着百年数据的活体硬盘,就这么格式化了,太浪费。”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中间,趴着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你……”墨千秋发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木头摩擦的沙哑,而是像蚊子叫,又细又弱。
    “你想干什么?”
    “聊天。”林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聊聊你的老板。”
    “老板?”墨千秋愣了一下。
    “二楼包厢里那位。”林静提醒他。
    墨千秋那具小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他眼窝里的红光,剧烈地闪烁。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看门的……”
    “是么?”林静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一个看门的,需要用上百年的怨气去喂养?”
    “一个看门的,能调动整个戏园的力量,封锁空间?”
    “一个看门的,敢把旅舍的玩家,当成祭品?”
    她每问一句,墨千秋的身体就蜷缩一分。
    最后,他几乎又缩成了一个球。
    “那是……那是‘它’的命令!不是我!”他尖叫起来,“我只是在执行!我如果不那么做,死的就是我!是整个戏班!”
    “戏班早就死了。”林静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谎言。
    “你,墨千秋,百年前就该是个死人。”
    “你靠着吸收小云仙和陆燃的怨气,靠着不断吸引新的亡魂进来,为你这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充当燃料,才苟活到了今天。”
    “你不是戏班的班主,你只是这戏园的第一个囚徒。”
    墨千秋不动了。
    他趴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票根上写的。”林静淡淡地说。
    我心里一动。
    她说的是我们脑子里那些鬼魂的记忆?
    她已经能那么快地整理和阅读那些信息了?
    “现在,告诉我。”林静的声音压低了些,“‘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说……”墨千-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说了……我马上就会死!比死还惨!”
    “你现在不说,也一样。”林静的语气很平静,“况且,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墨千秋的后心。
    “滋啦——”
    一小股青烟冒起。
    墨千秋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在桌子上疯狂地打滚。
    “我说!我说!别烧了!求求你!”
    林静收回了手。
    她的指尖,干干净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女人,进化得太快了。
    她现在,比那些鬼,更像个怪物。
    墨千秋趴在桌子上,大口地喘着气,他那副木头身体,发出“咔吧咔吧”的碎裂声。
    “我……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他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认命的语调,飞快地说着。
    “我只知道,它一直都在。”
    “在旅舍建成之前,它就在这里了。”
    “这座戏园,就是为了镇压它而建的。不,不是镇压,是……是供奉。”
    “供奉?”我忍不住插嘴。
    “对,供奉!”墨千秋的声音突然拔高,“用什么供奉?用故事!用那些最极致的情感!爱,恨,不甘,绝望!这些就是它的食粮!”
    “它沉睡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可它没有……它只是饿了……”
    “我必须演戏,必须把那些过路的鬼魂骗进来,让他们一遍遍重温自己的痛苦,榨干他们最后一点执念,然后喂给它!”
    “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戏园才能存在……”
    他的话,让我头皮发麻。
    一个以人类情感为食的怪物?
    “旅舍呢?”林静问出了关键,“旅舍不管吗?”
    “管?”墨千秋发出一声神经质的怪笑,“哈哈哈哈……旅舍?”
    “旅舍就是最大的戏台!我们都是台上的戏子!”
    “你以为旅舍是什么?是收留我们的善堂吗?”
    “不,它和‘贵客’是一样的!它只是用一种更……更文明的方式,在‘进食’罢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那场戏,为什么能唤醒它?”林静继续追问。
    “因为……因为那场戏是真的。”墨千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
    “小云仙和陆燃的怨念,太纯粹了……纯粹到能穿透时间的封印。”
    “你们……你们把它唱活了。”
    “你们的表演,是百年来,它最满意的一餐。”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那小小的身体,缓缓地抬起头,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看”着林静。
    “它很满意……”
    “它给了你们赏赐……”
    “它把……把属于戏园的力量,都给了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空洞。
    “戏园的……力量?”我重复了一句。
    “对……那些光点……那些旅币……”
    “那不是旅币!”墨千秋突然嘶吼起来,“那是怨念的精华!是几百个鬼魂最后的存在证明!”
    “你们拿了……你们全都拿了!”
    “小云仙解脱了,陆燃也解脱了……台下那些观众的执念,也随着那场戏,烟消云散了……”
    他说到这里,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眼窝里的红光,像风中残烛一样,忽明忽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怨气了……戏,唱完了……”
    “我的……我的燃料……没有了……”
    我突然明白了。
    林静那一场戏,不止是演给二楼的贵客看的。
    她也演给了台下所有的鬼魂看。
    她用一场戏,了结了这里百年的恩怨。
    她让所有被困在这里的灵魂,都得到了解脱。
    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釜底抽薪。
    她抽掉了墨千秋,乃至整个戏园赖以存在的根基。
    “不……”
    墨千秋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物理上的裂纹,而是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有细小的黑色粉末,从他身上簌簌落下。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谢幕……”
    他不再看林静,也不再看我。
    他那张小小的木偶脸,转向了窗外。
    看着旅舍那片永恒的,昏黄色的天空。
    “也好……也好……”
    “唱了一百年……我也该……歇歇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身体的崩溃,也越来越快。
    大块大块的黑色碎片,从他身上剥落,然后化作飞灰。
    林静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阻止,也没有怜悯。
    她像一个程序员,看着一段写满了bug的旧代码,被系统自动清除。
    就在墨千秋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我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
    那些属于鬼魂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我的眼前,不再是房间的景象。
    我又看到了那个古旧的戏园。
    但它不再阴森。
    台上的灯笼,台下的座椅,二楼的包厢……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它们变成了泛黄的,带着褶皱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缘,开始燃烧,卷起焦黑的边角。
    台下那些鬼魂的影子,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我,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舞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的身影,就像照片上的墨迹一样,慢慢变淡,消失不见。
    最后,整个戏园,连同那座压抑的二楼包厢,都在无声的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我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还是那张桌子,那把椅子。
    桌子上,空空如也。
    墨千秋,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他……”我嗓子发干,“就这么……没了?”
    “账本翻篇了。”林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说的,有几分是真的?”我问。
    “大部分。”林静回答,“逻辑上能说通。”
    “那旅舍……”我想到墨千-秋最后那些话,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来。
    “不知道。”林静说,“样本太少,无法分析。”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
    “不过,有件事,他说的没错。”
    “什么事?”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我看不懂的深邃。
    “我们拿了赏钱。”
    “现在,该谈谈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