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脸,没有脸
    小云仙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锥子,扎进我后脑勺里。
    “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
    她指的是谁?
    二楼包厢里的贵客?还是台下那些空座位?
    我没敢问,我怕答案比我想象的更糟。
    整个戏台,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那股刺骨的阴冷,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实体化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的脚踝。
    小云仙的鬼魂就那么飘在半空,大红的嫁衣无风自动,裙摆像血色的波浪。
    她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个漆黑的包厢,里面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跟周清砚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是掉进冰窟窿的两只鹌鹑。
    林静还站在台中央,离那个女鬼不到五步远。
    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那股能把人冻僵的怨气。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一直躲在林静身后的阿雅,忽然动了。
    她松开抓着林静衣角的小手,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戏台中央。
    “阿雅!”我吓得叫出了声,“快回来!”
    那可是怨气冲天的厉鬼,她一个小鬼娃子凑上去,不是找死吗?
    阿雅没理我。
    她走到那件铺在地上的大红嫁衣旁边,蹲下身,伸出她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
    她没有去碰触半空中悬浮的小云仙,而是轻轻地,摸了摸那件嫁衣的袖口。
    就是那个我们发现了指骨的袖口。
    小云仙那充满恨意的目光,终于从二楼的包厢,移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小小的,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眼里的血泪还在流,但那股几乎要将我们吞噬的疯狂怨气,却停滞了。
    “别动她。”林静的声音传过来。
    她侧过身,挡在了我和周清砚前面,阻止了我们冲上台的企图。
    “她在干什么?”周清砚扶着眼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会被那怨气吞掉的!”
    “共情。”林静只说了两个字。
    共情?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跟鬼共情?那是什么画面?
    就在我发愣的瞬间,戏台上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
    阿雅的小手,覆在那片鲜红的丝绸上。
    她的小身板,猛地哆嗦了一下。
    与此同时,半空中那个穿着嫁衣的红影,也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个信号不稳的影像。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小云仙的喉咙里发出。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全是无法言喻的痛苦,像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们脚下的戏台,都跟着这声尖啸,嗡嗡作响。
    我捂住耳朵,感觉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阿雅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还是蹲在那里,小手按着嫁衣。
    她的身体,开始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一过。
    像是……快速播放的幻灯片。
    “看到了……”周清砚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充满了惊骇,“林静,你看阿雅的眼睛!”
    我赶紧朝阿雅看去。
    她那双本该是空洞的眼眶,此刻竟然映出了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老旧放映机投在墙上的黑白影像,快速地闪动着、跳跃着。
    我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和扭曲的色块。
    红的,白的,黑的。
    血的红,脸的白,绝望的黑。
    周围的空气,好像也跟着那些影像,发生了变化。
    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耳边响起了很多人杂乱的笑声,男人的,女人的,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残忍的快意。
    “哈哈,断得好!这小娘们儿的手指头,还挺硬!”
    “再来一根!让她两只手都废了,看她还怎么唱戏!”
    “别啊,留着她那张脸,那张脸多带劲啊,哭起来更好看!”
    这些声音,不是从我们周围发出的。
    它们……像是从阿雅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阿雅开始发出小声的呜咽。
    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哽咽。
    “求求你们……放过他……”
    “我废……我废了这双手……求你们……别动他……”
    是小云仙的声音!
    二十年前,她就是这样,跪在台上,向那些魔鬼求饶的!
    阿雅的小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抓挠着,指甲划过布满灰尘的木质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小指,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就好像,那根被敲断的手指,是她的。
    “阿雅!”林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她想上前,但又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只能停在原地。
    半空中的小云仙,身影已经变得非常虚幻。
    她不再尖叫,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正在承受她当年痛苦的阿雅。
    她那双血泪纵横的眼睛里,怨毒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
    就好像,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脸……”
    阿雅突然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她的动作停了,不再去捂自己的手指。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二楼的方向。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投向了那个漆黑的包厢。
    “脸……”阿雅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没有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脸?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脸……”
    阿雅的声音,像梦呓一样,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好多人……坐在那里……”
    “他们在笑……”
    “用嘴在笑……”
    阿雅的小手,抬了起来,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画着圈。
    “眼睛呢?鼻子呢?”
    “没有……”
    “都没有……”
    “就是一团肉……一团会动的肉……”
    “肉上……只有一张嘴……”
    “一张咧开的,红色的嘴……”
    我感觉我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一团会动的肉,上面只有一张笑嘻嘻的嘴?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那墨先生呢?”林静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尖锐,“那个新班主!他呢?他在哪里?”
    阿雅的身体,因为林静的这个问题,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小手,从自己的脸上移开,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火……”
    “好大的火……”
    “烧了……都烧了……”
    “书……烧了……”
    “脸……也烧了……”
    阿雅的嘴里,开始重复着一个词。
    “脸……脸……脸……”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他把自己的脸……放进了火里……”
    “然后……他又从火里,拿出了一张新的脸……”
    “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
    阿-雅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眼眶里的那些光影,瞬间消失了。
    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阿雅!”
    林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阿雅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半空中的小云仙,那虚幻的身影,在阿雅倒下的瞬间,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重新化作一团红光,钻回了那件嫁衣里。
    周围那股能把人冻成冰坨的阴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跟周清砚赶紧跑了过去。
    “她怎么样?”我看着林静怀里,脸色惨白,毫无反应的阿雅,心都揪成了一团。
    林静伸手探了探阿雅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紧绷的脸,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没事,只是脱力了。”
    周清砚蹲在旁边,脸色比阿雅好不了多少。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那些看客没有脸?墨先生换了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理解的范畴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个副本的诡异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林静……”我看着她,艰难地开口,“那……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的脸……”
    我话没说完,就看到林静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我们,看向了台下。
    看向了前排那些空着的,据说是留给“贵客”的座位。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几分谄媚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我们身后响了起来。
    “几位客官,这戏……还看得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