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妆台的遗书
    那老头被林静这句问话,问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从极度的恐惧,变成了一种茫然。
    “关……关在哪里?”他喃喃自语,好像没听懂。
    “你说他跑了。”林静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小云仙下葬第二天,一个被打断了双腿的人,能跑到哪儿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跑?他怎么跑?爬吗?
    就算爬,又能爬多远?这戏班子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去找过?
    “他……他……”老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看林静,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林静往前走了一步,蹲了下来,视线和他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你害怕,不敢说。”
    “因为他根本就没跑。”
    “他死了,对不对?”
    最后那句话,林静说得很轻。
    老头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瞬间被泪水冲垮。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嗬嗬”声。
    “在哪儿?”林静又问。
    老头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了后台深处,一个被各种废弃杂物堵住的,黑漆漆的角落。
    “老……老班主的……杂物房……”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班主说,他得了急病,不让任何人靠近……没过几天,就……就说人已经没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铜锁。
    门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打开过了。
    “走。”林静站起身,率先朝那扇门走去。
    我二话不说,提着消防斧跟了上去。
    周清砚也扶了扶眼镜,快步跟上。
    只有陈深,还瘫坐在地上,他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你们疯了”的绝望。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我们回来,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大概是觉得,我们这么一搞,二楼那位爷一生气,谁都别想活了。
    走到那扇门前,一股子霉味混杂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抡起消防斧,对着那把锈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后台里显得格外刺耳。
    锁没断,门框倒是被我砸得直掉木屑。
    我又补了两下,那把锁终于不堪重负,掉在了地上。
    我一脚踹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更浓重的,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了很久的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我被呛得往后退了一步。
    周清砚捂住了鼻子,皱着眉。
    林静却像是没闻到一样,直接走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周清砚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出了一屋子的破烂。
    断了腿的桌椅,破了洞的戏服,还有一堆看不出原貌的道具,上面都蒙着能当被子盖的灰。
    “那是什么?”周清砚把光束定在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和这一屋子破烂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张梳妆台。
    样式很老了,红木的,上面雕着繁复的牡丹花纹。
    镜子已经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蒙着厚厚的灰,模模糊糊地映不出人影。
    “是……是小云仙的妆台。”跟在我们身后的老头,声音发着抖,“她出事之后,老班主就让人把这台子,扔进来了……”
    我心里一动。
    那个先生被关在这里,小云仙的梳妆台也在这里。
    这他妈的,也太巧了。
    林静已经走到了那张梳妆台前。
    她没有去擦拭镜子,也没有去拉那些抽屉。
    她只是绕着梳妆台,慢慢地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艺术品。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梳妆台的侧面。
    那里的雕花,因为常年没人碰,积灰最厚。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在雕花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很实。
    她又换了个位置,在两朵牡丹花的连接处,又敲了敲。
    “叩,叩。”
    声音不一样了。
    有点空。
    “这里有夹层。”林-静说着,用手指在那块雕花上摸索起来。
    我和周清砚赶紧凑过去,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看。
    那块雕花看着跟旁边的没什么两样,天衣无缝。
    林静的手指却停在了一片牡丹花瓣的边缘。
    她用力往里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雕着牡丹的木板,居然弹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妈的,谁能想到这里面还有机关?
    林静用指甲扣住那道缝,轻轻一拉,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还有几点暗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
    周清砚的呼吸都停了。
    他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他的手在抖。
    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散了出来。
    上面的字迹,娟秀又带着一股力道,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
    “清砚,念。”林静说。
    周清砚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致后来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已身赴黄泉。不必为我悲伤,我死得,比活着的时候,清醒。”
    “世人皆说我与先生私通,伤风败俗。他们说,先生改的戏,是蛊惑人心的妖言。”
    “他们错了。”
    “先生的戏,是想告诉我,园子外的天地,有多大。笼子里的牡丹,开得再好,也只是笼子里的牡丹。”
    “我爱他,更爱他笔下的那个,敢用剪刀剪断富贵花,敢对牢笼说不的杜丽娘。”
    周清砚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得发烫。
    “我本以为,我们能唱醒一些人。可我忘了,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二楼的那位贵客,他不是不懂戏,他太懂了。他懂我们想做什么,所以他更要毁了我们。”
    “老班主,我的师父。他没有保我,他给我敬了一杯茶,一杯加了料的茶。”
    “他说,只要我乖乖听话,让贵客尽兴,先生就能少吃点苦头。”
    “我喝了。”
    “我看着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把先生拖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听见他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他痛到极致却一声不吭的闷哼。”
    “他们说,先生偷了贵客的东西,要将他关到死。我知道,那是借口。他们要的,是让他闭嘴。”
    周清砚念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后台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深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过来,跪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鬼少女阿雅,把脸深深埋在林静的腿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继续。”林静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清砚闭了闭眼,又低下头,继续念。
    “我骗了他们。我说我认错了,我说我愿意唱回那出《牡丹亭》,那出教女人认命的戏。”
    “他们信了。”
    “今夜,是我最后一次登台。我要唱的,不是他们的戏,是我的戏。”
    “我将身着嫁衣,不是嫁给柳梦梅,是嫁给我自己,嫁给那个想冲出园子的杜丽娘。”
    “老头子们传言,说我是在后台悬梁自尽。别信他们,他们怕。他们怕我的血,脏了他们那块干净的戏台。”
    “我死在台上。”
    “用师父敬我的那只青瓷茶杯的碎片,亲手了断。”
    “这园子,我终究是没能走出去。但我的魂,会留在这里。”
    “留下来,看着这戏台,是如何塌的。看着这吃人的戏班,是如何散的。”
    “血债,终须血偿。”
    “绝笔人,云仙。”
    信,念完了。
    周清砚的手无力地垂下,那张薄薄的信纸,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后台里,那驼背老头已经哭得瘫软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我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浑身都在疼。
    用茶杯碎片,在台上,亲手了断。
    这得是多大的恨,多深的绝望。
    我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片黑暗。
    那个变态,他当年,是不是就坐在那里,欣赏着这一幕?
    欣赏着一个刚烈的女子,用最惨烈的方式,控诉着他一手造就的悲剧?
    林静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一封遗书,而是一份重要的文件。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了门口那个已经吓傻了的驼背老头身上。
    “你刚刚说,老班主死了之后,把班子传给了他最听话的徒弟。”
    “就是现在的墨先生。”
    老头茫然地点头。
    “墨先生,就是那个脸上永远画着油彩,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林静继续说。
    老头又点了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林静拿着那封信,轻轻地在手心拍了拍。
    “小云仙说,先生被栽赃偷了贵客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件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