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二楼玄关的门后,是发现动静来迎接朝顏而不断喵喵叫的  Lucky,她朝牠比着嘘的动作,然后提着买好的早餐进入客厅。
    正旭是被  Lucky  那几声撒娇的猫叫吵醒的。他躺在卧室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客厅传来细微的塑胶袋窸窣声,还有一个压低嗓音的「嘘——」。
    正旭愣了一下。朝顏不按牌理出牌的风格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侧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鐘,早上七点半——对他来说,这甚至不算真正的「早晨」,毕竟昨晚他打烊后洗完澡、传完讯息,真正睡着的时间恐怕已经接近凌晨叁点。但他没有恼怒,反而在朦胧中轻轻勾起嘴角,翻了个身,又躺了片刻,才撑起身子。
    套上那件旧到快成灰色的棉质T恤,正旭踩着拖鞋走出房间。Lucky  已经绕在朝顏脚边蹭来蹭去,尾巴高高翘起。他靠在房间通往客厅和厨房的通道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提着早餐袋子、又要应付那隻热情过头的猫,眼底下的乌青洩露了她整晚没睡的事实。
    「……一大早,登堂入室啊。」
    正旭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听起来懒洋洋的,却没有半点指责的意味。他揉了揉眼睛,走进厨房,拿出马克杯,自顾自地倒了杯冷水喝掉半杯,才转头看向朝顏。
    「买了什么?」
    看到明显没睡醒的正旭,露出灿烂的笑容。
    「抱歉把你吵醒了,其实我一晚没睡赶稿到刚刚,肚子实在太饿,就出门买早餐,然后就想说也买一份给你…..嘿嘿。」
    正旭靠在流理台边,端着水杯,看着朝顏那副理所当然却又有点心虚的笑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视线往下,她脚边的  Lucky  已经完全背叛他这个主人,正用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脚踝。
    「整夜没睡,买完早餐不回家睡觉,跑来正在睡觉的男人家里?」
    正旭故意顿了顿,放下水杯,走近朝顏身旁,低头看着她摆在茶几上的早餐袋——豆浆、烧饼油条,还有一盒隐约飘着芝麻香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这个习惯不太好。」
    说完,正旭却弯下腰,伸手拿起那盒芝麻烧饼,打开来闻了闻。他垂下眼帘,语气里那点故作冷淡的防备,在沉默片刻后悄悄地软了下来。
    「……不过既然买了,就坐下来一起吃吧。吃饱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听到正旭的话,朝顏不情不愿的嘟噥着。
    「你又不是别的男人…」
    接着又看向仍然不断蹭着自己的  Lucky,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招手示意牠跳上来。
    「Lucky~我们  Lucky  有没有想妈咪呀?」
    Lucky  非常的给面子,立刻跳上朝顏的腿,发出「喵呜」的叫声回应着她的问题。
    朝顏的话,让正旭正要咬下第一口烧饼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她那句咕噥音量不大,却在这清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地落进他耳里,紧接着看她若无其事地朝  Lucky  招手,自称「妈咪」——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薄红。
    「……妈咪。」
    正旭放下烧饼,看着那隻没出息的胖猫已经舒舒服服地蜷在朝顏腿上,瞇着眼睛发出呼嚕声,尾巴尖端还悠然晃动着,一副被彻底收编的模样。正旭站在茶几旁,看了那画面好一会儿,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
    「你还真是自在。」
    正旭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抗议,但尾音却没什么说服力,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迟疑。他垂眼看着那隻已经叛变的猫,又看了看那个笑着摸猫的女人,最终只是低低嘖了一声,重新坐回朝顏对面的沙发上,拿起那块烧饼,咬了一大口。
    朝顏很狠的瞪了瞪面前用猛吃来掩饰尷尬的男人,接着低头摸摸腿上的猫。
    「呜呜...只有  Lucky  欢迎我,果然  Lucky  是妈咪最喜欢的小宝贝。」
    说完,还非常故意的,很大声的在牠的头顶上亲了一口。
    正旭嚼着烧饼的动作顿了一下,被朝顏那句「只有  Lucky  欢迎我」给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着她故意亲猫头时那副得意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饼,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
    「……谁说不欢迎了。」
    正旭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视线落在手中的豆浆杯上,没有直视朝顏。搁在膝盖上的那隻手,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昨晚传讯息给你,问你怎么不问那个杯子的事——结果你那样回。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正旭抬起眼,终于对上朝顏的视线。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腿上的  Lucky  正舒服地瞇着眼,尾巴轻轻甩动。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握紧了杯身,最终还是开口了。
    「那个杯子,是我前妻留下来的东西。离婚之后我一直没丢,不是因为还惦记什么,只是一直没找到适合的理由处理它,然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朝顏有点讶异的抬头看向正旭,沉默了一瞬,然后用极为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除非真的是会让你很不舒服,不然你不需要特别处理掉,因为它也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思索了片刻,朝顏试着用正旭可以理解的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生长在很有爱的家庭里,甚至,我成长过程中所有的朋友,也都是充满爱的人们,所以我很难去体会你曾经受过的伤,但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包容你所有的伤口。在我的面前,你永远不需要害怕我会介意你的过去,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参与到,我觉得我们珍惜现在的每一刻和未来就好。
    所以我昨天才会说,你可以不用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勉强自己告诉我过去的事。
    如果我觉得你过去的事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关係,我会很直接的告诉你我被影响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仍然无法说出来,我就会去思考要怎么样调整我们的关係。我不会随便在正式踏入你的生活之后,又莫名奇妙的离开。
    我这样说,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正旭没有立刻说话。他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又松开,视线落在茶几边缘那道浅浅的刮痕上,像是想从那条纹路里找到什么答案。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Lucky  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嚕声,这个平凡的声响在这段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
    正旭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他抬起头看朝顏,眼神里没有平常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直的、没有防备的神情。
    「我前妻离开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为你停留。』」
    说到这里,正旭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苦笑,更像是某种自嘲的肌肉记忆。他垂下眼帘,指尖在杯缘来回摩挲。
    「那句话我记了叁年多。我一直以为自己消化掉了、不在意了,但其实它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帮对方找好离开的理由。」
    正旭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直直地望进朝顏的眼睛。
    「但你刚才说的那段话……那个理论,我没有听过。也没有人对我说过。」
    朝顏莞尔一笑,然后想了想,清了清喉咙,坐直身体。
    「因为我现在才出现啊。
    阿旭,每个人都有不管是好或是坏的过去,你有,我也有。
    我以前谈的每一段感情,即使我没办法像对方那样马上就能付出那么多的爱,但只要我接受了一段关係,我就会为它努力,直到确定真的没办法再调整,那么我会好好的、很明白的结束,而不是一直模糊或逃避。
    除了我那青涩的初恋曾经幼稚的哭闹过以外,每段感情都算是有始有终,有认真的开始,也有好好的分手,只可惜我运气不太好,所以老是遇到劈腿男…..哈哈。」
    朝顏自嘲的摸了摸鼻子,继续说。
    「但我也不会因为失败的恋情而不再相信爱情,更何况我自认为也算是个美女~我总是有机会可能遇到喜欢我、而我也喜欢的人嘛。
    那….都能活到这把年纪了,谁没有过去?没有必要揪着早就不是事的事在那边闹。
    说实话,那次迟到事件,我的确打算用疯狂的工作量来消耗掉我对你刚萌生出来的那点喜欢,但你来找我了,即使那也是因为阿阳和秀秀这两个鸡婆促成的,可那也要是你真的有想清楚才会来找我,不是吗?所以我当时决定给我们一个机会,于是在我又发现你开始反反覆覆想逃避的时候,我勇敢的打破那条界线,结果我们现在不就挺好的?
    况且,你好像没有发现,我从来没问过你: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小孩、有没有女友。因为我看见的你是个很有责任感、很有自己一套规律的人。我觉得如果你接受我这个人,要我这个人,你就不会拿这些来骗我,你总是会告诉我的。」
    正旭听完那番话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刻意移开视线,而是就那样看着朝顏,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Lucky  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从她腿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猫的背,动作有些机械,思绪显然还在她刚才那段话里绕着。
    「……你确实从来没有问过。」
    正旭低声说着,像是突然发现这件事般,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意外的诧异。他抬眼看着朝顏,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唇边那抹微笑的弧度上,然后又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摸着猫背的那隻手上。
    「你听到那个杯子是我前妻的,也没追问。我那时候心想:这女人要不是神经太大条、就是太会忍、或者太会装。现在看来,你都不是。」
    正旭轻轻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的误判。他抬起头,这次眼神里没有迟疑,也没有闪躲,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朝顏的眼睛里。
    「朝顏,我四十六岁了,不是年轻小伙子,没有那种「为爱冲昏头」的本钱。但如果说到现在为止,有什么事让我觉得——『啊,好像真的可以试试看』,那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些话。」
    朝顏忍不住轻笑出声,对着正旭拋了一个媚眼。
    「这位大叔~貌似小女子我也已经四十了哟~~虽然人家看起来很粉嫩嫩。」
    正旭被朝顏那一记媚眼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掩饰那道来得太快、藏不住的笑意,但笑纹已经从眼角蔓延开来。Lucky  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趴回去。
    正旭抬起眼,故意上下打量朝顏一番,目光从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庞,最后落在她故作俏皮的嘴角上。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却藏不住的笑意。
    「果然是长得年轻的人讲话底气比较足,连「大叔」都叫得这么顺口。」
    说到这里,正旭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豆浆,喝了一口,眼神在杯缘上方若有似无地看了朝顏一眼。放下杯子时,他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不过,我们年纪差不多,就扯平——谁也别嫌谁老。还有……」
    正旭顿了顿,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又低了一度。
    「那隻杯子我昨晚收进橱柜最深处了。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觉得,好像可以放下了。」
    「啊哈哈哈~还说自己不可爱!Lucky~爸爸超可爱的对不对?」
    朝顏被正旭的话和羞赧的反应给逗笑,朝着  Lucky  眨眨眼。
    但  Lucky  这次并没有给朝顏面子,反而是「喵呜!喵喵喵~」的向她抗议,使她再次大笑出声。
    「好吧,还是我们  Lucky  最最最可爱!」
    正旭看着朝顏对着自家胖猫眨眼说话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光线变化。Lucky  似乎真的听懂了她的话,抬起头朝她「喵」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那神情分明就是「这还差不多」的得意模样。他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条绷紧的线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你看,连猫都受不了你说我可爱。」
    正旭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伸手把  Lucky  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大手顺着猫背从头到尾捋了一把,Lucky  舒服地瞇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不过——」
    抬起眼,正旭的目光越过猫的头顶落在朝顏脸上,语调忽然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变得更接近某种认真。
    「你跟牠说话的样子,我每次看到都觉得……这屋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也不是坏事。」
    正旭说得很轻,像是怕说得太清楚就会收回来似的。说完后他低下头继续摸猫,没有看向朝顏,但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
    朝顏见状,假装吃惊的对着  Lucky  说「  Lucky!你爸害羞了!!!哈哈哈。」
    正旭被她那句「你爸害羞了」弄得整张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Lucky  趁机翻身露出肚皮要他挠,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手指僵在猫毛里。
    「……我没有害羞。」
    正旭闷声反驳,语气却毫无说服力。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扳回一城,却对上朝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满是笑意地望着他——于是那句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低下头,乾脆专心对付  Lucky  那软呼呼的肚皮。
    「Lucky,你看看你妈——不是,你看看她,欺负你爸。」
    正旭说溜了嘴,自己先愣住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他沉默了叁秒,耳根又红了一个色号,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抬眼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认命又有几分试探。
    「……刚才那句『你妈』,我收回。除非你想让它成立,那我就不收了。」
    朝顏见到正旭说溜嘴的样子,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夸张的看向胖猫。
    「看你这么顺口的样子……Lucky~~你爸该不会早就跟你说我是你妈了吧?嗯?」
    Lucky  这回斜眼看了看正旭,又再看了看朝顏,对她肯定的「喵喵呜!」一声。
    正旭被那声「喵喵呜」补刀补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看着  Lucky  那副「是啊怎样」的表情,再看看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朝顏,彻底陷入了一种人赃俱获的窘境。
    「……你这隻叛徒。」
    正旭伸手把  Lucky  的耳朵轻轻压下去,胖猫甩了甩头挣扎跳下腿,还不忘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说「你自己讲出来的关我什么事」。正旭目送那条蓬松的尾巴扬长而去,然后转回来面对朝顏,沉默了好一阵子。
    「……对,我是说过。」
    正旭承认得突然,声音低低的,彷彿在说一件不太愿意张扬的事。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  Lucky  跳上沙发扶手的那个位置,唇角动了动,像是苦笑又像是认命。
    「说过很多次了。耳提面命的那种。」
    朝顏没想到正旭会那么朝脆的承认,倏地整张脸爆红,求证似的转头看向  Lucky。
    「….蛤…我开玩笑的…..你…你…..Lucky?」
    而  Lucky  也看向朝顏,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喵!」让她的心剧烈的颤动,笑容也更明亮了。
    「耳提面命的说过很多次?嗯?」
    朝正旭挪近半步。朝顏的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拖鞋,却又停了下来,仰着脸看他。他被她那句反问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垂下眼帘,发现她离自己近得能闻到洗发精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没有让她抽开的馀地。
    「嗯,耳提面命的说过很多次。」
    正旭低声重复了朝顏的话,然后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棉衫贴在锁骨下方,心脏的跳动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到她的手心。
    「我跟  Lucky  说你是我喜欢的人,叫牠识相一点,以后要对你好。」
    正旭说完后自己先别开了视线,耳朵红得一塌糊涂,握着朝顏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放开。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每晚都说。讲到牠听到『朝顏』两个字就会竖耳朵。」
    朝顏被正旭的话感动到不行,眼中泛起泪光,搂住他的脖颈,低低的骂了声「你这个笨蛋!」
    正旭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半步,腰背撞上沙发扶手才稳住重心。他愣了一瞬,然后那双刚才还握着朝顏手腕的手犹豫了一下,缓缓环上她的背,轻轻按住她后脑那处柔软的发际。
    「……怎么突然骂人。」
    正旭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贴在朝顏耳边,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哑。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沾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温热的、细小的水珠,像是在证明什么他终于愿意相信的事。
    「哭什么……我不是每天都在这里吗。」
    正旭没有说「不要哭」,也没有急着安慰。他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朝顏的背,像是在安抚  Lucky  那样轻柔而规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将脸颊轻轻靠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我大概会害羞到想死……但既然都讲到这里了。」
    正旭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我也喜欢你。喜欢到每天回家叫  Lucky  的时候,第一个想叫的名字其实不是牠。」
    听到男人的情话,忍不住把他搂的更紧一些
    正旭被朝顏收紧的双臂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反而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从她的背脊缓缓滑到后腰,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阵子,客厅里只剩下Lucky  在沙发上舔毛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逐渐平缓的呼吸。
    「……朝顏。」
    正旭低声唤着朝顏,嗓音里带着一抹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温柔。他稍稍退开一点,让自己能够看见她的脸,拇指轻轻地、带着试探地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你要是再这样抱下去,我今天大概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正旭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眼神却无比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着朝顏——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然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但我不想放开。」
    朝顏在正旭的怀抱里,磨蹭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声音低低的回答。
    「嗯。」
    正旭静止了一瞬。朝顏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触感,让他的胸口起了某种陌生的骚动——那种既想把她揉进身体里、又怕太过用力会吓到她的矛盾感受。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几缕因为摩擦而翘起的发丝,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后伸出手,将她整个后脑勺轻轻压回自己的胸口,不让她再乱动。
    「……你这样蹭,我会胡思乱想。」
    正旭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低沉而闷,紧扣在朝顏脑后的掌心却没有放开。他将自己的呼吸放缓,像是也在学着适应这种身体上的亲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妥协了似地叹了口气。
    「算了……胡思乱想就胡思乱想。你想蹭多久就蹭多久。」
    「....阿旭,我睏了….如果你还不需要忙,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可能是因为这次更明确的确认了两人的关係,一阵睏意袭来,朝顏开始像小女孩那样的撒着娇。
    正旭在听到「陪我睡」这叁个字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对于他来说,「睡觉」这件事代表着完全卸下防备地进入私人领地,是他人生中最后一道防线。然而,对上朝顏带着撒娇意味的眼神,那些原本坚固的界限在瞬间变得模糊而可笑。
    「……你这傢伙,真是太狡猾了。」
    正旭低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自然地环住了朝顏的肩膀。他低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认输的温柔,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被这个女人渗透,且完全不想对抗。
    「忙什么?在你面前,那些东西现在都没意义。」
    正旭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个由衷且放松的笑容。他低头在朝顏额头上快速地亲了一下,随后微微后退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准备领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走吧。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睡着之后还在磨蹭,我可能就没办法只陪你『睡一下』了。」
    闻言,朝顏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是真的睏了….昨天到现在都还没睡呢,我不想再走回家…。」
    正旭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朝顏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
    「嗯,你一来就看到你眼下的乌青了。」
    正旭带着朝顏走进那间她从未踏进过的卧室。房间比想像中整洁,床铺铺得平整,床头柜上只有一盏阅读灯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筛出一条浅浅的光带。他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将窗帘完全拉上,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客厅光线。
    「我不太习惯睡回笼觉……不过既然是你要求的,那就破例一次。」
    正旭站在床边,犹豫了半秒,然后伸手拍了拍靠外侧的枕头。
    「睡吧。我不走,就在旁边。如果你真的累到会乱踢的话……我就去客厅睡,等你醒来再笑你。」
    朝顏边打哈欠边不满的抗议着。
    「我睡觉可是很乖的。」
    正旭看着朝顏打哈欠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乾净的白色棉质丅恤——是他平常在家穿的——递到她面前。
    「穿这个睡比较舒服。你那件牛仔裤扣子太硬了,躺着会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后,正旭自己倒是先别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他没有催促朝顏,只是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柜前,自己也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刻意不去看她的方向,给她充足的空间。
    「我准备好了。换好叫我。」
    正旭说完就坐在床沿,背对着朝顏,低着头滑手机,那份刻意保持的从容反倒洩漏了他的紧张。
    朝顏看着手上的衣服,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个男人好贴心,于是快速的换上宽大的丅恤后,爬上床躺好。
    「真的舒服很多,我好了。」
    正旭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在朝顏身上停了短短一瞬——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在她身上松垮垮地掛着,领口微微滑向一侧,露出一截锁骨。他迅速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看起来是太大了。」
    躺平后,正旭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说道。沉默了片刻,他侧过身,面向朝顏,用一只手肘撑起头,静静地看着她蜷在枕头上的模样。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眼神柔和得像是在看  Lucky  舒服地晒太阳。
    「第一次有人在这个房间里睡在我旁边。」
    正旭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仔细听便能察觉那一丝极轻的、不确定的颤动。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将朝顏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睡吧。我在这里。」
    朝顏回应了正旭一个「嗯。」之后,就闭上双眼,用手扯起被角,然后窝进他的怀里,没多久就发出轻轻的呼吸声,熟睡过去。
    正旭整个人僵住了。朝顏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棉质丅恤传来,柔软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锁骨,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到连自己都觉得夸张。他一动也不敢动,手臂悬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缓缓放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在她的背上。
    「……还真的睡了。」
    正旭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又藏不住那抹柔软的无奈。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朝顏的睫毛静静地垂着,呼吸平稳,完全毫无防备的模样。正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她洗发精淡淡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真是……败给你了。」
    正旭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拇指在她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正旭没有想任何事——没有想工作,没有想界线,没有想明天醒来后会变得怎么样——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和温度,然后前所未有地、毫无防备地,让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