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跟在他身后。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虞红光着脚走了很久。
    虚空在她脚下铺展,灰白色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冰面。
    脚底已经凉透了,凉意从脚后跟爬到脚踝,从脚踝爬到小腿。
    她没有停。
    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是身体走不动,是心走不动。
    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离开。
    现在她知道了。
    离开不是走远,是不回头。
    她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她还是在想。
    想那盏暖黄色的灯,想那些坐在观众席上的死人,想自己穿着浅蓝色舞裙转圈的样子。
    她停下来。
    不能再想了。
    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前方出现了光。
    暗红色的,像血干透之后的颜色。
    虞红知道那是谁的梦。
    向云。
    那个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女人,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口袋边缘。
    没有人知道她在摸什么。
    虞红不知道。
    她只知道向云从来不和人说话。
    嘴闭着,眼睛也闭着,像一个把自己关在盒子里的人。
    虞红朝那片暗红色的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走到光面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扇门。
    白色的,没有把手。
    门板上刻着两个字——“向云”。
    字是刻上去的,深深的,一笔一划。
    但刻痕不整齐,有的深有的浅,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刻的。
    虞红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温的。
    她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很小,比零的房间还小。
    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
    沙发棕色的,皮质,表面有裂纹。
    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满的,一杯只剩一半。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在闪。
    是一个男人的脸。
    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角卷起来,画面褪色。
    向云坐在沙发上,面朝着电视。
    身体陷在沙发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没有穿鞋,脚踩在地毯上,脚趾蜷着。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没有回头。
    “你来了。”
    虞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知道我会来?”
    向云摇了摇头。
    “不知道。谁来都一样。我在这里等。等一个人,或者等时间过去。哪个先来都行。”
    虞红走进房间,在向云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皮质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
    男人的脸,看不清五官,但她看见了嘴角的弧度。
    在笑。
    “他是谁?”
    向云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着屏幕上那张脸。
    “他是我丈夫。死了。死在副本里。三年前。”
    虞红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找他。不是找他的人,是找他的尸体。
    他的副本通关了,但他没有出来。被困在里面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只有我知道。
    他在终焉之地。”
    虞红看着她。
    “终焉之地?”
    向云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副本。所有的归处。创世神沉眠的地方。
    他在那里。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被困住了。
    等人去救他。”
    虞红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脚趾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甲油,一片一片的,快掉光了。
    她看着那些残存的颜色。
    “你救不了他。”
    向云没有否认。
    “我知道。我不是去救他。我是去看他。看一眼。然后走。”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抖。
    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手背。
    虞红伸出手,按在向云的手背上。
    向云的手指停了。
    她低头看着虞红的手。
    那双手上有伤疤,有在游乐园被木马磨出的茧,有在镜中医院被剑刃划过的白线。
    不是一双干净的手。
    但它是温的。
    “你不去?”
    虞红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在外面等。等你出来。”
    向云看着她。
    “你不怕我出不来?”
    虞红没有回答。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
    跟零一样的动作。
    向云站起来。
    她走到电视前,伸出手,按在屏幕上。
    屏幕灭了。
    那张模糊的脸消失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从虞红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
    她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虞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杯满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的。
    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沙发背上。
    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雷昂走在虚空中。
    左臂还在疼。
    从肩膀到指尖,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疼。
    他没有停。
    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是身体走不动,是脑子走不动。
    他脑子里有太多东西。
    战壕里的泥水,背上那个人的重量,那个人说“我已经死了”时嘴唇动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没有。
    从来没有放下过。
    只是把那些东西压到了最底层,用新的东西盖住。
    新的伤,新的死亡,新的记不住名字的脸。
    一层一层地盖,盖到忘了底下有什么。
    现在梦把那些东西全翻出来了。
    一样一样地摊在他面前。
    逼他看。
    他看见了。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灰白色的。
    灰白色的光他见过很多,在时间回廊,在浅层梦境,在每一个没有方向的地方。
    这种光不同。
    银色的,亮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虚空中。
    影子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的人。
    他朝光的方向走。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走到光面前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扇门。
    白色的,没有把手。
    门板上刻着两个字——“雷昂”。
    跟他名字一样的字,但刻痕不同。
    这一扇门上的刻痕是新的,很新,像刚刚刻上去的。
    边缘还有木头的毛刺,没有被打磨过,扎手。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
    他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方。
    是一个战壕。
    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潮湿的泥土,混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
    泥水没过脚踝,靴子湿透了。
    头顶有子弹飞过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头顶上倒了一筐铁砂。
    ———
    【小剧场】
    封染墨:你放手。
    苍明:不放。你推你的。
    封染墨:你这样我推不动。
    苍明(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推不动就不推。
    封染墨(沉默片刻,把手抽出来,反手握住了苍明的手指):……这样。一起推。
    苍明(手指扣进封染墨的指缝里,手叠在一起按在门板上):嗯。一起。
    第77章 房间空的
    雷昂站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
    枪管是热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伤疤,没有在狂欢游乐园被咬伤后留下的齿痕,没有在镜中医院被剑刃划过后留下的白线。
    这是年轻的手。
    这是他二十岁的手。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梦。
    他来过这里。
    在浅层梦境里,他走过这个战壕,背过那个人,爬过那道梯子。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来了。
    梦不让他走。
    它要让他再看一遍。
    再看无数遍。
    直到他记住。
    战壕的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穿着跟他一样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泥,看不清五官。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雷昂。
    脸是模糊的。
    “跑!”那个人喊。